一陣莫名的沉默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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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大人斟酌再三,試探著開口:「二位大人,你們看,此事要如何匯報給朝廷……」
汀州劍溪潰堤乃是大事,按規制必須火速呈報中樞。
可洪水離奇消退、雲端神女現身救人這樁神跡,卻讓他進退兩難,只能徵詢兩位工部重臣的看法。
朝堂之上派系紛爭暗流洶湧,賈太師一黨素來反對鬼神之說,和司天監、聚仙台一眾仙師勢同水火。
工部一向只管部內,長久以來保持中立,從不摻和兩方紛爭。
張老尚書歷仕兩朝,德高望重,是一心務實的純臣。
因此在這場黨爭拉鋸中,兩派勢力無數次想要拉攏他。
此番師徒二人無端遭貶,便是不願深陷朝堂爭鬥,又屢屢直言勸諫帝王勤政,觸怒龍顏的結果。
可今日異象,他親眼目睹,不容辯駁。
倘若由他出面證實神女現世,消息送入宮中,極有可能再度勾起當今陛下尋仙求長生的執念,到時候朝堂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又要再起波瀾。
「陶大人,不如速速差人四下尋訪,探明神女此刻去往何方。洪水不可能憑空消失,先查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事實上,沒有人會真的會厭惡一位神明,也不敢。
大衛朝堂眾臣牴觸的,從來不是救苦救難的仙神,而是那些招搖撞騙、徒耗錢糧、對民間疾苦視而不見的偽仙方士。
今日現身的這位,實實在在以無邊神通阻隔洪災,乃是真正體恤萬民的真仙。
姜侍郎低聲補充:「消息暫且不必急著遞入皇城,待尋到神女蹤跡,摸清她的來意,再斟酌奏報的措辭不遲。一旦倉促上報,極易被各方勢力拿來大做文章,受苦的依舊是汀州、邶地兩地百姓。」
陶寄遠聞言也明白師徒二人的顧慮。
他當即回身招呼府衙差役,立刻分派人手出城搜尋周麗坤的去向。
周麗坤回到空間別墅後,只覺得渾身脫力,像是徒步走完十公里(雖然她沒走過)。
她徑直走入浴室,草草洗漱完畢,一頭栽倒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再也撐不住,沒過片刻便昏睡過去。
靜謐的臥室內,一圈常人看不見的金色光點在她周圍漂浮著,因為光點實在太過密集,導致她熟睡的身體圍了一圈金光。
守在一旁的犼支起腦袋,好奇地歪著頭打量這層金光。
它能感知出來,這光暈沒有危險,和仙人自身的氣息融為一體。
想來是今日仙人法力消耗太多,一時沒能收斂身上的本源,才顯露出來。
本性使它緊挨著床邊,趴在床邊地毯上,安安靜靜守著熟睡的周麗坤,愜意地眯起獸瞳,將腦袋擱在前爪上,沒一會兒也睡了過去。
也正因為它緊靠在周麗坤一側,那些不停圍繞著周麗坤打轉的金色光點,時不時便會灑落在它的身上,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周麗坤這一覺,直接睡到翌日清晨。
一陣嗷嗚聲在耳邊響起,硬生生將她吵醒,任誰都沒法忽視一頭犼發出犬吠的動靜。
她緩緩睜開眼,伸了個懶腰。
除卻腹中空空,生出飢餓感,渾身輕盈,前一日施展導水術的疲憊一掃而空,格外精神,甚至生出一股莫名的念頭,自己能隨心所欲的「飛」起來。
而此刻,守在床邊的犼,看起來也十分的精神。
周麗坤無意動手摺騰早飯,雖說空間裡有麵包機、咖啡機可用,可她此刻更想外出尋些吃食。
乾脆換好衣裙,一人一獸徑直踏出空間,重回外界。
恭州街市熙熙攘攘,亂中自有章法。
沿街小攤支起泥砌土灶,一鍋豆羹咕嘟咕嘟持續翻滾;一旁鐵鑊上煎著米粑,受熱滋滋作響。
賣豆腐的攤販守著擔子,筐里碼著一塊塊瑩白水嫩的豆腐,長勺輕輕一舀便滑入粗瓷大碗,淋上豉汁、薑末與花椒末,食客想要,還能再加一勺自閬州轉運而來的閬醋。
不遠處售賣魚鮓的陶壇掀開封口,濃郁的咸鮮混著發酵酒香隨風散開,勾得路人頻頻側目,當然也有外地人不習慣魚鮓的味道,趕緊用衣袖掩住口鼻,匆忙走開。
街邊酒肆將長條木案擺到檐外,桌上擺設谷董羹(骨董羹),各類河鮮、豚肉一同入鍋文火慢煨。
不少過客落座,直接在街邊點一碗熱騰騰的湯餅就著各味飽腹一頓。
往來挑擔小販穿梭人流之間,挎著竹籃沿街叫賣,糍糕酥脆、環餅金黃,還有蜜漬鮮果裝在小陶碟里,填滿整個街市。
周麗坤入鄉隨俗,尋到一處小攤落座,點了一碗豆羹,外加一份米粑。
店家就在街邊支著油鍋,現煎現做,熱油滋滋不斷迸響。
不多時,伴隨一道粗獷的嗓音響起:「姑娘,您的米粑好了」,一盤米粑擺上了桌。
米粑,米漿攤煎而成,內里裹著蘿蔔絲與醃菜,吃起來咸香適中。
周麗坤目光一瞥,看到隔壁攤位的陶壇魚鮓,她想起先前品嘗過的鮓脯,便移步又買了一份。
她想著二者應該同屬鮓制吃食,滋味應當相差不遠。
魚鮓魚肉色澤漂亮,泛著胭紅色。
可當真入口,才知曉自己實在消受不來這魚鮓。
鼻尖能嗅到醇厚的酒香與米香,可泛著酸味兒,肉質軟嫩過頭,汁水充盈,還摻雜著一絲腥氣。
周麗坤吃了一塊,就趕緊喝下好幾口豆羹壓住。
小攤夫妻估計也看到了她的反應,忍不住輕笑出聲,估計又怕周麗坤誤會,一個掩面而笑,一個出聲解釋。
「外地來的客人大多吃不慣咱們本地這道吃食,姑娘若是想吃,可以拿回去蒸熟再嘗。」
周麗坤倒是不好直白說是不是壞了,順勢問道:「吃著帶著一股酸味,是何故?」
店家嫂掩住笑意,耐心解釋了起來:「鮮魚放進陶瓮封存釀上一月才能吃,漚熟後就會有一股酸味兒,我們啊…都愛用來下酒。」
一旁攤主樂呵呵接口:「哈哈,我就偏愛這一口,下酒帶勁!」
聽到自家男人說這話,店家嫂沒好氣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收到自家婆娘的眼神,攤主連忙討饒。
「我已經快半旬未曾吃酒了,好人允我一次。」
周麗坤看到這一幕,原來耙耳朵由來已久,聞言也隨口感慨:「說起來,我也許久未曾沾酒了。」
攤主眼睛一亮,順勢搭話:「姑娘既然許久沒飲酒,那更該試試這魚鮓!配上一壺濁酒,滋味立馬就不一樣。」
店家嫂立刻推了推自家漢子:「別瞎攛掇,人家姑娘方才都吃不慣魚鮓,哪裡還會吃酒。」
周麗坤搖了搖頭,望向碟子裡胭紅色的魚鮓,笑著回道:「酒今日暫且不打算嘗了。這魚鮓風味獨特,許是我口味不合,不怪東西不好。」
說罷她舀了一勺豆羹咽下,沖淡口中殘留的酸腥味兒。
犼嗅了嗅飄來的魚鮓氣味,嫌棄地把腦袋轉到一旁,又用爪子捂住,這一次半點沒有想要品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