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離競標日還有七天。
寧暖暖帶著李茂才去了一趟內務府南院,踩點。
南院是內務府下屬的一個倉儲兼辦公場所,平時堆放宮中採購的各類物資,競標日臨時清出來當會場。
院子不大,三面是灰磚庫房,正面搭了一排木台子充當主席台,台下擺了六排條凳,每排十個位子,坐滿剛好六十人。
寧暖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出入口兩個,一正一側,正門朝南,側門開在東牆根底下,側門窄,只容一人通過,門外是條死巷子,估計是平時搬貨走的。
主席台高出地面三尺,台面鋪了紅氈,台後掛了一幅黃綢屏風,競標當天主審官就坐在屏風前頭。
她把這些全記下了,包括從最後一排條凳到主席台之間的距離,大約十二步,走快了八步夠。
「競標當天誰主持?」
李茂才翻了翻從書辦那裡花銀子抄來的流程單。「內務府總管凌普,戶部右侍郎趙弘燦做監審。」
「凌普跟誰近?」
「太子的人。」
寧暖暖在心裡過了一遍,太子的人,不是八爺的人。
四爺現在明面上還在太子手底下辦差,跟凌普不算陌路,至少在這件事上,不是敵人。
「趙弘燦呢?」
「老官僚,在六部混了快三十年,誰的隊也不站,但跟程萬通有舊,當年趙弘燦在兩淮巡鹽道做過三年,跟程家打的交道不少,聽說程家每年給他送的節禮,光火腿就夠開一間鋪子。」
寧暖暖把流程單接過來看了看,競標的規矩不複雜:先由各家商戶上台陳述,說明自身資質、經營方案和報價;陳述完畢後由主審和監審現場評定;評定結果當場公布,不另行通知。
「陳述有時間限制嗎?」
「每家一刻鐘。」
一刻鐘,大概十五分鐘,夠了,十五分鐘說不完一本書,但說清楚一件事綽綽有餘,前提是你知道對面的人想聽什麼。
寧暖暖把流程單折好,塞進李茂才手裡。「回去把這個抄一份,原件還給書辦。」
兩人從南院往外走,剛出正門轉到巷口,迎面碰上了三輛馬車。
巷子不寬,三輛馬車並排停著,把路堵了大半。
中間那輛格外扎眼,馬車用的是上等的棗紅色緞面車帷,四角掛著銅鈴,車架子是包了銅皮的黃花梨木,這種做派,在揚州就是頭等鹽商的排面。
車前站著兩個穿綢衫的隨從,腰間別著刀,京城裡敢在腰間別刀上街的隨從不多,要麼是衙門的差役,要麼是大戶人家花了銀子在順天府掛了號的護院。
馬車的帘子掀開,下來一個人。
五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但橫向發展得生猛,臉盤子寬得像個笸籮,兩腮的肉往下墜,生生把下巴擠成了兩層,穿一件石榴紅的暗花綢袍,料子好得反光。
右手盤著兩隻核桃,核桃已經盤出了暗紅色的包漿,少說盤了十年。
走路的時候肚子領先半步,人跟在肚子後頭。
身後綴著三個隨從,其中一個抱著一隻黑漆木匣,匣子不大,但那隨從抱得吃力,沉。
李茂才湊到寧暖暖耳邊,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一樣:「程萬通。」
寧暖暖沒動,站在巷口看著這幫人下車。
程萬通落地之後,先抬頭打量了一眼內務府南院的門楣,再側身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布局,臉上的表情很鬆弛,那種打了一輩子獵的獵人走進新林子時的篤定。
他不是來看場子的,他是來確認這個場子配不配得上他。
他的目光掃過來了。
掃到寧暖暖和李茂才的時候頓了一頓。
不是認識,是職業嗅覺。
寧暖暖的穿著打扮在這條堆滿灰磚破牆的巷子裡太扎眼了,旗裝,緙絲料子,赤金點翠的頭飾,腰間墜著的荷包用的是宮裡才有的妝花緞。
這不是普通商戶的家眷,也不是哪個管事的太太來替老爺踩點。
程萬通的核桃轉了兩圈,眼珠子從寧暖暖的頭面掃到她腰間,落在那塊九皇子府的鎏金腰牌上。
他把核桃塞進袖筒里,偏頭對身邊一個隨從低語了幾個字。
那隨從領了命,大步走到寧暖暖跟前,拱了拱手,但那拱手的幅度只到胸口,眼皮子抬著看人,派頭拿得比主子還大。
「這位太太,我們東家想請教,您是哪府上的?」
「太太」兩個字叫得不高不低,不像是在稱呼一位皇子嫡福晉,更像在招呼集市上迎面走來的陌生婦人。
李茂才的臉沉了一下,剛要開口,被寧暖暖抬手攔住。
她沒看那隨從,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接對上了後面的程萬通。
「九皇子府。」
四個字,不輕不重,但巷子裡的回聲把它拎得清清楚楚。
那隨從的拱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倨傲遲了一拍才收回去,轉身小跑著回去稟報。
程萬通的兩腮動了動,推開隨從走上前來,步子這回放慢了,拱手也到位了,彎到了肋骨的位置。
「原來是九福晉,失敬失敬,在下揚州程萬通,做點鹽的小買賣。」
「小買賣」三個字說得謙虛,但他臉上那層油光鋥亮的自得勁跟嘴上的謙辭完全是兩碼事,像一個身穿金縷衣的人摸著袖口說「這舊衣裳湊合穿穿」。
寧暖暖點了個頭。「程東家也是來踩點的?」
「可不是嘛,頭一回來京城競標,人生地不熟的,先看看場地,心裡有個底。」
程萬通笑了笑,生意人特有的那種圓滑笑容,嘴角咧到什麼角度、露幾顆牙、笑多長時間全都像量過尺寸的。「聽說九福晉也參了標?」
「參了。」
「標的哪個品類?不知道方不方便講。」
「鹽。」
程萬通盤核桃的右手頓了半拍,那兩隻核桃在他掌心裡已經轉了四十年了,什麼時候停過半拍,他自己都記不清。
停了半拍之後,核桃重新轉起來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截,碰撞的聲音也脆了幾分。
「鹽?」他的笑維持著,但眉毛的高度多了兩分,「九福晉這是要跟我們這幫老鹽蟲子搶飯碗了。」
寧暖暖把雙手背到身後,右手手腕轉了一下,沒出聲。
「搶不搶的,競標嘛,各憑本事。」
程萬通的笑加深了一層。
他上下打量了寧暖暖兩三個呼吸的工夫,打量完了,他的結論寫在了臉上。
不值。
「九福晉說得對,各憑本事。」他又拱了拱手,做出告辭的意思,轉身往馬車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九福晉,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程萬通轉過身來,笑容沒了,不是收起來的那種沒,是被他主動擦掉的那種沒,露出底下那張做了四十年生意的老臉。
「鹽這門生意,水深。」他的聲音壓了下來,不再是客套寒暄的調子,帶著一股子教訓後輩的腔調。
「程某十二歲下鹽場,從灶戶的棚子裡熬出來的,兩淮的鹽田、運河上的轉運船、各省的分銷引岸,哪一個環節不是拿人命拿銀子一層一層壘起來的?九福晉在京城賣的花露膏子確實好使,程某的內人也在用。」
「但恕程某直說,花露是脂粉活,鹽是吃人的活,不一樣。」
他拍了拍袖筒里的核桃,發出兩聲悶響。
「程某在鹽場上泡了四十年,見過不少新面孔來爭這碗飯,有帶著幾萬兩銀子來的,有帶著督撫的手令來的,有帶著京城大人物的招牌來的,花樣很多,結局都一樣。」
「什麼結局?」寧暖暖問。
「撐不過第一年。」程萬通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的九皇子府腰牌上,停了一停。
「有些買賣,不是有後台就做得成的,九福晉是聰明人,程某多一句嘴,別拿嫁妝鋪子的家底去蹚鹽場的渾水,不值當。」
他說完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之前,他的隨從,就是剛才拱手只拱到胸口的那個,回頭看了寧暖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一個內宅的女人做做花露香膏也就罷了,還想來碰鹽?
寧暖暖看見了那個眼神。
她沒說話,低頭看了看路邊的牆根。
牆根底下碼著一溜青磚,是修院牆剩下的,擺在那兒等人收走,每塊磚半斤多重,燒得瓷實。
寧暖暖彎腰,隨手拈起一塊磚。
左手拈的。
五根手指頭扣住磚的兩端,手腕一擰。
「咔嚓。」
整塊青磚從中間斷成了兩半,斷面齊整得像刀切的豆腐,碎渣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來。
動靜不大,但程萬通那個剛轉過身的隨從聽見了,回頭一看,正好看見寧暖暖把兩半磚頭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隨從的腳絆了一下,差點栽到馬車輪子底下。
寧暖暖沒看他,對李茂才說了句:「走吧。」
李茂才的腿有點發飄,不是被程萬通嚇的,是被自家福晉碎磚頭的聲音嚇的,他跟了暖暖兩個多月了,每次聽到那聲「咔嚓」,後脊梁骨都要涼半截。
「福晉,這老頭不好惹。」他跟在後面小聲說。
寧暖暖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關節咔吧響了一聲,清亮。
「好不好惹的,初三見。」
回府的路上,騾車經過崇文門內大街。
寧暖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徽州會館就在街的東頭,三進的大宅子,門口的石獅子打掃得鋥亮,台階上鋪了紅氈。
會館的人把這當自家的堂口使了,門前停著好幾輛馬車,進進出出的全是穿綢戴玉的商人模樣,有拎禮盒的、有抱帳冊的、有兩三人湊在一起低聲嘀咕的,熱鬧得跟趕集差不多。
鹽商們在串聯。
競標還沒開始,他們已經在抱團了。
兩百多家報名,最後入圍的十一家裡頭,光鹽商就占了七個,這七個名字背後牽扯著兩淮、長蘆、河東三大鹽區的利益鏈,他們要是聯起手來,把價格抬上去或者壓下來,就不是一家兩家能扛得住的。
「李茂才。」
「在。」
「明天去打聽一件事,程萬通到京城之後見過哪些人,見了幾面,在什麼地方見的,聊了多久,能打聽到就打聽,打聽不到就花銀子買,一個人頭五兩。」
「是。」
結果不用等到明天,當天晚上李茂才就帶著消息回來了,不是他效率高,是程萬通見人的排場太大,根本不用費勁打聽。
程萬通到京城三天,見了四撥人。
第一撥:內務府總管凌普的管家陳五。見面的地點在地安門外一家茶樓的包間裡,待了半個時辰,臨走時陳五手裡多了一隻錦盒,錦盒的大小剛好夠裝一隻上等的翡翠扳指或者一疊銀票。
第二撥:戶部右侍郎趙弘燦的師爺周鶴年。見面的地點是什剎海邊上的一間小酒館,吃了一頓飯,酒喝了三壇,周師爺走的時候腳步虛浮,懷裡揣著一隻紙包,紙包里鼓鼓囊囊的。
第三撥:兩淮鹽商總會的會長馬德仁。這一撥是在徽州會館裡見的,關起門來密談了兩個時辰,出來之後兩人的表情都很鬆快,馬德仁還親自把程萬通送到了會館門口,拱手作別時笑得跟拜了把子一樣。
第四撥。
寧暖暖看到第四個名字的時候,手裡的茶碗端穩了,沒放下,也沒喝。
第四撥:八爺府的管事趙全義。
見面地點是豐樂樓。
對,就是寧暖暖前兩天扛棍子去拆過門框的那個豐樂樓,門框已經修好了,新裝的,還沒來得及上漆。
八爺府。
寧暖暖把茶碗擱在桌上,把李茂才寫的那張紙折了兩折,收進袖筒里。
「果然。」
李茂才蹲在旁邊的椅子上,聲音放得很低:「福晉,程萬通跟八爺有往來?」
「何止有往來。」寧暖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快不慢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八爺在江南鋪的那張網,你以為是靠什麼養活的?靠他那幾間鋪子?不夠塞牙縫的。江南的鹽商、絲商、糧商,每年給八爺府上繳的銀子,明面上叫'節禮',暗地裡就是保護費。」
「程萬通做了四十年的鹽,能做到兩淮鹽商的頭把交椅,你以為光靠手藝?」
「沒有京城大人物替他擋事,他那幾萬畝鹽田早就被人吞乾淨了。」
「那咱們豈不是要跟八爺正面撞上了?」李茂才的聲音裡帶了一層毛邊。
寧暖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上午被她一拳抖落的葉子還沒掃乾淨,堆在樹根底下一層枯黃。
「撞就撞。」她把窗戶合上,轉過身來,「他又不是老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但李茂才注意到她說完之後右手攥了一下拳頭。
不是那種用力攥的,是習慣性地收了一下,指節沒發白,拳面上的肌肉紋理也沒繃緊,但就是那麼輕輕一收,桌角旁邊擱著的一把銅鎖,鎖環被她的小指帶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金屬震鳴,在安靜的屋子裡嗡了好一會才消。
李茂才沒敢再問了,他起身告退的時候,在門口跟端著食盒的青杏走了個對面。
「福晉還沒吃晚飯呢。」青杏把食盒擱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兩碟菜一碗粥,菜是清炒豆角和蒜泥白肉,粥是玉米粥。
寧暖暖坐下來扒了兩口粥,鹹菜就著嚼了幾下,正吃著,院子外面響起一串不太情願的腳步聲。
胤禟進來的時候手裡照例攥著吃的,今天是個烤玉米,烤得微焦發皺,玉米粒焦香油亮,他一隻手掰著吃,另一隻手插在袖筒里,走路的姿勢有點彆扭,像心裡頭堵著什麼東西。
「你今天去哪了?」他在對面坐下來,問得不看她的眼睛。
「內務府南院,踩點。」
「踩什麼點?」
「競標的場地,看看布局,心裡有個底。」
胤禟掰玉米的手停了一下。「你去踩場地也不叫我一聲?」
「你上午不是去鋪面盤貨了嗎?」
「盤完了啊。」他把玉米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擱到了寧暖暖碗邊上,「下回去這種地方帶上我,你一個人去,萬一碰上什麼人……」
「碰上了。」
胤禟的背挺了一下。「碰上誰了?」
「程萬通,揚州鹽商,報了鹽引的競標。」
「程萬通我知道,那老頭在江南做鹽做了幾十年,手裡的鹽引夠餵半個兩淮,你碰上他了?他說什麼了?」
「說了幾句客氣話,又說了幾句不客氣的。」寧暖暖把玉米拿起來咬了一口,燙,吹了吹。
「他讓我別蹚鹽場的渾水,說新人撐不過第一年。」
胤禟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玉米往桌上一拍。
「他放什麼屁!你不就是去踩個場地嗎?他憑什麼教訓你?」
寧暖暖看了看桌上被拍的玉米,又看了看胤禟漲紅的臉。
「你激動什麼?玉米有什麼錯?」
胤禟低頭看了看桌面上的玉米,耳根子悄悄泛了點紅色。
「我不是激動,我是替你不值,程萬通算什麼東西,一個做鹽的商人,敢對九皇子府的嫡福晉指手畫腳?」
「他不知道我的深淺,試探一下很正常。」寧暖暖用帕子擦了擦桌面,「不過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麼?」
「程萬通到京城三天,見了四撥人,最後一撥是八爺府的管事趙全義。」
胤禟拍玉米的那隻手僵在桌面上。
屋子裡安靜了五六息。
窗外的樹枝被風吹得刮著屋檐響,刺啦刺啦的,跟撓黑板一樣。
「你確定?」
「李茂才查的,人、地點、時間都對得上。見面的地方在豐樂樓,陸廣德那間酒樓。」
胤禟的手從桌上縮回去了,放在膝蓋上,攥了兩下,又鬆開了。
他沒說話。
寧暖暖也不催他,低頭繼續吃粥。
過了好一會,胤禟站起來,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初三競標,我跟你一塊去。」
寧暖暖抬頭看他,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不像掰扯清楚了什麼大道理的釋然,也不像下了什麼重大決心的沉重,就是一張尋常的臉,鼻樑上還粘著一粒玉米芯。
「你鼻子上有東西。」寧暖暖指了指。
胤禟伸手抹了一把,把玉米芯蹭掉了,耳根子的顏色又深了一層。
「吃完早點睡。」他丟下這句話,走了。
寧暖暖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頭。
他沒問「八哥為什麼跟程萬通接觸」。
以前他會問的,會找一百個理由替八爺辯解,八哥可能只是認識、八哥可能不知道、八哥可能沒有惡意。
今天他沒問。
不問,就是答案。
寧暖暖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玉米粥,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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