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端著酒杯的手沒放下去,也沒往嘴邊送,就那麼懸著。
「八哥,四嫂請吃飯,我總不能讓福晉不去吧。」
「吃飯當然可以去。」胤禩夾了一筷子鹽水蝦剝了殼,蝦肉白生生的,他擱進自己碗裡沒吃,「八哥不是攔你走動親戚,八哥是提醒你,有些親戚走著走著就變了味。」
胤禟把酒灌了一口,花雕已經涼透了,入喉發苦。
「八哥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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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胤禩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蝦腥,動作不緊不慢,「老四這個人,從小什麼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他跟誰走近都有目的,從不做賠本的事,你家福晉兩趟上門,老四圖什麼?圖賞花?」
這話戳在了胤禟的癢處,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寧暖暖去四爺府兩回,第一回說是賞桂花,第二回說是吃便飯,她說什麼他信什麼,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不敢追問。
追問了,答案可能比他承受得起的要大。
「八哥,福晉做事有分寸。」
胤禩笑了,笑得很淺,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是那種讓人分不清善意還是嘲諷的笑。
「有分寸好,有分寸八哥就放心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前門大街的人聲從三樓灌上來,賣糖葫蘆的吆喝、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哪家茶樓的說書先生扯著嗓子喊「且說那包龍圖」。
「老九,八哥跟你攤開了講。」胤禩背對著他,聲音被窗外的噪音削去了一半的溫度,「這些年你幫八哥花了多少銀子,八哥記著,每一筆都記著,不是八哥不想還你,是八哥手裡緊,但銀子的事好說,慢慢來,八哥不賴帳。」
胤禟的喉結滾了一下。
「可有一件事,銀子買不了。」胤禩轉過身來,「人心。老九,你的人心要是跑了,八哥就算有一座金山也白搭。」
這話說得重。
胤禟把酒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八哥這話什麼意思?我胤禟什麼時候變過心?」
「那你告訴八哥,你家福晉去老四那兒,到底談了什麼?」
胤禟張了張嘴,他不知道,寧暖暖沒跟他說過細節,他問了兩回,得到的答案一次是「沒什麼」,一次是「妯娌之間聊家常」。
「我不知道。」
胤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息。
「你不知道。」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望,比失望更冷,是那種「你連自己媳婦在幹什麼都不清楚」的評判。
胤禟的臉燒了一下。
他是九皇子,做了七八年買賣的人精,在外頭走動誰不給三分面子,偏偏在自己婆娘的事上,活成了個睜眼瞎。
「八哥,我回去問。」他站起來。
「不急,坐。」胤禩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酒,「八哥今天找你,不光是敘舊,有樁正事。」
胤禟坐回去,屁股挨著椅子邊,隨時準備跑的架勢。
「你還欠內務府李管事一千五百兩的周轉銀子,年前借的,說好三個月還,現在拖了快五個月了,李管事那邊催了兩回,八哥替你擋了,但八哥擋不了第三回。」
胤禟的腦袋嗡了一聲。
這筆銀子他有印象,年前為了囤一批皮毛原料找李管事借的,利息不高,但期限緊,後來鋪面上一直周轉不開,拖著拖著就忘了,寧暖暖查他的帳查了個底朝天,偏偏這一筆沒查到,因為這筆借款走的是私人關係,沒進鋪面的正式帳冊。
「八哥的意思是?」
「八哥先替你墊了。」胤禩把酒杯舉起來,「但八哥也不富裕,墊完了手裡就緊了,老九,你看看能不能從通泰行那邊勻點銀子出來,不多,兩千兩就夠了。」
一千五幫他還債,再要兩千兩,加起來三千五。
胤禟算了一下,通泰行上個月的純利兩千三,把利潤全掏出來都不夠填這個窟窿。
「八哥,通泰行的錢不在我手裡。」
「在弟妹手裡,八哥知道。」胤禩把酒放下,沒喝,「老九,八哥替你出了一千五的債,你總不能讓八哥白出吧?」
這就是套了。
先幫你還債,占住一個「恩」字,再拿著這份恩情來要錢,你還不好意思拒絕。
胤禟的後背貼在椅背上,汗從脊梁骨那條溝一路淌下去,裡衣的後襟整片洇濕了,他不是看不穿這招,他看得穿,但看穿了也得認,因為那一千五百兩的債是真的,李管事背後是內務府的大網,得罪不起。
「八哥容我兩天,我回去跟福晉商量。」
「商量好了讓人送個信。」胤禩給他碗裡又夾了一塊醬牛肉,「吃菜,別光喝酒,傷胃。」
胤禟把那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十來下才咽下去,肉是好肉,味道嚼出來全是苦的。
酒席散了,胤禟從豐樂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長隨牽著馬在樓下等著,胤禟接過韁繩沒急著翻身上馬,他站在馬旁邊,手攥著鞍子,指頭把皮面攥出了幾道深印。
「爺?」長隨小心地叫了一聲。
「走。」
他翻上馬,往九皇子府的方向走,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響,前門大街上的鋪子陸續打烊,掌柜們把門板一塊一塊插上,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一條的。
進了府門,何玉柱迎上來。
「爺,福晉在正院等您呢,說晚飯給您留了菜。」
胤禟沒往正院走,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
何玉柱跟在後面欲言又止,被胤禟一個眼刀瞪回去了。
書房裡點了兩盞燈,胤禟坐在桌前,把頭埋進胳膊里,趴了好一會。
他在想八哥說的那些話。
說實在的,他心裡明白八哥這頓飯是什麼性質,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廢話,每一句都在收網。先用四爺的事敲打他,再用債務的事拿捏他,最後目標還是銀子。
可他恨不起來。
二十年了,他十歲那年發高熱,太醫說凶多吉少,是八哥守了他三天三夜,親手給他餵藥擦汗,十四歲初次隨扈塞外,夜裡遇狼群,是八哥把他護在身後,手裡攥著把匕首跟頭狼對峙了一刻鐘。
這些事情不是假的。
恩情和算計攪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或者兩個都是真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何玉柱的碎步,是一雙平底鞋踩在磚面上的穩當聲。
寧暖暖推開了書房的門。
「吃飯了沒?」
胤禟從胳膊里抬起臉,燈光照著他的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吃了,在外頭吃的。」
「跟誰?」
胤禟沉默了兩息。
「八哥。」
寧暖暖沒說話,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桌上擱著一盞冷掉的茶,她把茶端起來倒了,去旁邊的小火爐上提了壺熱水,重新沏了一壺。
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他要錢。」寧暖暖沒用問句。
胤禟的手捂在茶杯上,熱氣從指縫間冒出來。
「一千五百兩的債,加兩千兩的周轉,一共三千五。」
寧暖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疊在腹前,手指頭沒動,但右手虎口上的那條結了痂的疤在燈光下很明顯。
「你怎麼答的?」
「說回來跟你商量。」
寧暖暖點了一下頭。
「一千五百兩的債是真的?」
「真的,年前找內務府李管事借的,走的私帳,你查鋪面的帳查不到這筆。」
「為什麼不走正帳?」
胤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又笑不出來的那種彆扭勁。
「因為走正帳就得讓八哥知道,八哥知道了就得插手,那筆皮毛生意本來利潤就薄,八哥一插手,連渣都不剩。」
寧暖暖聽出味來了。
他瞞著八爺借的錢,說明他不是什麼都依附八爺,在銀子的事上,他有自己的小九九。這是好的。
可他瞞了又瞞不住,八爺還是知道了,而且拿來當籌碼要挾他。這就麻煩了。
「一千五先還,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高利貸啊。」寧暖暖算了一下,五個月的利息加本金,一千五變成了將近一千八。「本金加息快一千八了。」
胤禟不吭聲,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也覺得虧。
「那兩千兩呢?」
「八哥說他幫我墊了一千五的債,讓我從通泰行勻兩千兩給他。」
寧暖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他幫你墊了沒有?」
「還沒有,說等我答應了就去辦。」
「好,那就簡單了。」寧暖暖站起來,「他還沒墊,債還在李管事那裡,我直接去找李管事還錢,不過他這道手,他不是要當好人嗎?讓他當空氣去。」
胤禟抬頭看她。
「你去找李管事?」
「我去。」
「人家是內務府的管事,你一個嫡福晉上門還債,不合規矩。」
「規矩是欠了錢不還,還是欠了錢上門還?哪個不合規矩?」
胤禟的嘴又癟了,他每次在道理上說不過寧暖暖的時候就這個表情。
「那兩千兩呢?」
「不給。」
「八哥那邊怎麼交代?」
寧暖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債你自己欠的,我幫你還,天經地義,但憑什麼再倒貼兩千兩給他?他幫你墊債了嗎?沒有,幫你跑腿了嗎?沒有,他就開了個口,兩千兩就飛了?天底下有這麼做生意的?」
胤禟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寧暖暖走了之後,他把那杯熱茶喝了,茶是今年的新龍井,入口鮮得很,他愣是喝出了一嘴的澀味。
PS:很多人說九爺糊塗,但其實他是在意那份二十年的兄弟情。這種恩情和算計攪在一起的苦,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懂。暖暖的出現,就是要把他從這種畸形的關係里拽出來。如果你也期待九爺的成長,請投出你寶貴的【為愛發電】,咱們一起看九爺如何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