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的時候，胤禟被胤禩堵在了午門外。
不是「堵」這個字面意思，胤禩從來不做那麼直白的事，他只是恰好跟胤禟走在同一個方向，恰好並肩走了十來步，恰好開了口。
「老九，你我兄弟多久沒坐下來喝杯酒了？」
胤禟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確實好久沒跟八哥吃飯了，上一回還是大婚之前，在八爺府的小花廳里，八哥親手給他倒了杯竹葉青，說了句「弟弟成了家，八哥高興」。那時候他覺得八哥是真心的。
現在呢？
竹籤的事、摺子的事，他心裡不是沒有疙瘩，但疙瘩歸疙瘩，面對八哥的時候，二十年的交情壓著，他張不開嘴去質問。
「八哥說哪天？
」就今兒。「胤禩的語氣隨意得像在約人遛彎，」前門大街的豐樂樓，我訂了個雅間，就咱們兄弟倆，不叫旁人。「
胤禟猶豫了三息。
不叫旁人，這四個字讓他鬆了口氣，如果叫上十爺十四爺，那就是正經的」八爺黨聚會「，他現在不太想參加那種場合，寧暖暖在家盯著呢，回去怕被揍。
就兄弟倆吃頓飯，能出什麼事？
」行，我回府換身衣裳就去。「
」不用換，穿著朝服來就行，豐樂樓的雅間門一關，誰也看不見。「
胤禟想了想，也對，換衣裳還得回府，回了府寧暖暖八成要問他去哪，問了他就得說，說了她就得跟著，跟著就，算了，不往下想了。
豐樂樓在前門大街的東頭，三層木樓，雕樑畫棟，是京城數得上號的酒樓，一樓散座，二樓小廳，三樓雅間，雅間的窗子開在南面，能看見半條前門大街的熱鬧。
胤禟到的時候，胤禩已經坐在了三樓的明月閣里。
桌上擺了六道菜，不多不少，符合兄弟小酌的規格，醬牛肉、燒鵝、鹽水蝦、拍黃瓜、清炒時蔬、一盆酸菜魚，酒是紹興的花雕，溫過的，壺口飄著微甜的酒氣。
胤禩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便袍，腰間掛了一塊和田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整個人乾淨、溫和、讓人挑不出毛病。
」來了，快坐。「他站起來給胤禟拉了把椅子。
胤禟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拍黃瓜是他愛吃的，八哥記得。
」八哥費心了。「
」跟八哥還客氣。「胤禩給他倒了杯酒，」你成婚之後，咱們兄弟見面的次數加起來，一隻手數得過來，八哥心裡念著你。「
這話說得實在，胤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溫熱入喉，肚子裡暖了一團。
兩個人喝了三杯，聊了些朝堂上的瑣事，今年的秋審案卷、工部修河堤的撥款、禮部那幫酸儒又為了哪個字的讀音吵了三天，胤禩聊這些東西的時候遊刃有餘，什麼都知道一點，什麼都不深說，恰到好處地讓人覺得跟他吃飯是件舒服的事。
第四杯酒下去，胤禩擱下了酒杯。
」老九，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來了。
胤禟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鬆開了。
」八哥說。「
」你家那個通泰行的買賣，我聽說做得不錯。「
胤禟點頭：」還行，福晉打理的。「
」花露和香玉膏賣得滿城皆知，連宮裡頭都有人用，這份眼光，弟妹了不起。「胤禩夾了一塊醬牛肉擱在胤禟碗裡，」八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種好買賣，不能讓弟妹一個人扛，她再能幹也是個女人，外頭的事情複雜，萬一碰上什麼麻煩，她一個內宅的嫡福晉出面不方便。「
胤禟嚼著牛肉，沒接話。
胤禩的筷子在碟子裡翻了兩下，挑了一塊瘦的放進自己碗裡。
」我的意思是，八哥在這門生意裡頭搭一股，不用你們出面的時候，八哥替你們擋著，需要打通什麼關節，八哥幫你們跑，算是兄弟之間互相搭把手。「
胤禟把嘴裡的牛肉咽下去了，這塊肉嚼得有點久，不是肉硬，是他的牙關在較勁。
搭一股。
什麼叫搭一股？出錢嗎？
他沒問，因為他知道答案。
八哥從來不出錢。
八哥府上的開銷，從修園子到養門客，從給朝臣送年禮到疏通各方關係，銀子全是他胤禟掏的，這些年他掏了多少？算不清了，不敢算。
」八哥，通泰行的買賣不是我的。「胤禟把酒杯放在桌上，」是福晉嫁妝鋪子的生意，她進門的時候帶來的鋪面，契約上白紙黑字寫著董鄂氏的名字，我插不上手。「
胤禩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胤禟差點沒注意到。
」嫁妝鋪子？「
」對。「胤禟的聲音儘量放得平，」上回都察院的摺子您也聽說了吧，就是因為這事，皇阿瑪派梁九功來查過帳了，通泰行和綢緞莊的地契都在福晉名下，連花露的生產線也單獨立了契約，跟我的產業沒關係。「
這番話說得周密，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但胤禩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老九在拿嫡福晉當擋箭牌。
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以前老九在他面前，掏銀子像掏袖口裡的花生米，嘩嘩地倒，痛快得很。
胤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溫已經涼了。
」老九，你跟八哥說實話。「他的語氣沒變，還是那種溫溫潤潤的調子，」是弟妹不讓你跟八哥合作，還是你自己不想？「
這個問題扎進了胤禟的軟肋。
他想說」是我自己的主意「，但又怕傷了八哥的心，二十年的兄弟情分，他沒想因點小事傷了兄弟臉面。
」八哥，不是我不想。「胤禟的嗓子有點干，灌了口酒，」是真的不方便，福晉那個人您也見過，她管家管得緊，鋪面上的每一筆進出都有帳可查，我就算想往外掰一塊也掰不動。「
胤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老九，八哥不是要從你手裡拿銀子。「他的聲音降了半度，」八哥是想跟你一塊把這盤棋做大，你想想，通泰行現在賣的那些花露香玉膏，在京城是好使，可京城就這麼大個地方，賣完了呢？往外走啊，天津、保定、濟南、江南，八哥在這些地方有人，打通了渠道，你的貨能賣到全大清。「
這話有道理。
胤禟承認，八哥在地方上的關係網確實比他寬。
但他腦子裡同時響起了另一個聲音，是寧暖暖說的：」八爺那面招牌底下全是窟窿。「
」八哥，這事我做不了主，要是以後傳出去，還以為我一個大老爺們動媳婦的嫁妝。「
胤禩的笑容沒變，但他把酒壺拿過來，自己倒了一杯，這個動作意味著他不打算再給胤禟倒了。
」老九，八哥問你最後一句話。「
」八哥說。「
」你跟四哥最近走得很近？「
胤禟的酒杯懸在半空。
」誰說的？「
」不用誰說，你家福晉去了四爺府兩趟，全京城的眼睛都看著呢。「
胤禟放下酒杯，手心是濕的。
」那是妯娌走動，四嫂請她去賞花。「
」賞花賞了兩個時辰？「胤禩端著酒杯，沒喝，」老九，你是八哥看著長大的，你想做什麼八哥攔不住，但有些事情，一旦選了，就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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