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子遞上去的第三天,乾清宮來人了。
來的不是普通太監,是御前的梁九功,梁九功在宮裡頭的分量,比六部侍郎還重三分,他出宮辦差,等於康熙的眼睛和耳朵親自到了。
九皇子府接到消息的時候,寧暖暖正在東廂房跟李茂才核對皮毛作坊的第一批出貨清單,青杏跑進來的時候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福晉,宮裡來人了,梁公公帶著兩個筆帖式,說是奉旨來查帳的。」
寧暖暖擱下毛筆。
來了。
她對李茂才說了一句:「把副本搬到前廳去,全套,一本不落。」
李茂才二話沒說,抱著那摞二十三本帳冊往外跑。
寧暖暖站起來正了正衣領,往前院走。
胤禟比她先到。
他站在前廳的門口,穿戴整齊,腰板拔得筆直,就是臉上的血色不太夠。梁九功已經落了座,兩個筆帖式站在他身後,手裡各捧著一隻黑漆木匣,裡頭裝的是空白的記錄簿冊。
「九爺。」梁九功欠了欠身。
「梁公公辛苦。」胤禟拱了拱手,聲音控制得不錯,沒發飄。
「奉皇上口諭,查驗九貝子府名下商鋪的進出帳目,以及九福晉嫁妝產業的往來流水。」梁九功把話說得板板正正,官話套路一字不差,末了補了一句,「皇上說了,只是例行查問,九爺不必多慮。」
「例行查問」四個字說得輕巧,但滿京城誰不知道,都察院的摺子一上去,這所謂的「例行」就是衝著你來的。
寧暖暖走進前廳,梁九功行了禮。
行禮時打量了她兩眼,上回在翊坤宮賞賜金令牌的時候,他在邊上站著,見過這位九福晉,印象最深的是她磕頭謝恩的姿勢,不卑不亢,規矩到位,但骨頭不軟。
「九福晉,帳冊在哪?」
「這兒。」
李茂才把二十三本副本整整齊齊碼在了前廳的長條案上,按鋪面分類排列,每一摞上面壓著一張目錄箋,箋紙上註明了鋪面名稱、經營品類、起止日期。
兩個筆帖式走上前,一人抽了一本翻開。
梁九功沒翻帳本,他翻的是目錄箋。
「通泰行,南北乾貨兼日用雜貨,綢緞莊,各色綢緞布匹,雜貨鋪,油鹽米麵雜項,酒坊,酒水及花露製品,皮毛作坊,生皮加工及成品銷售。」
他把五張箋紙看完,碼回原處。
「鋪面的地契呢?」
寧暖暖從袖筒里抽出一隻牛皮紙封,展開,裡面是五份契書。
「通泰行和綢緞莊的地契,是我出嫁時董鄂家的陪嫁,上頭蓋著順天府的官印和董鄂氏的家印,雜貨鋪的契約簽在掌柜名下,租賃經營,酒坊是九爺的產業,花露製品的生產線單獨立了契約,歸在我嫁妝名下,皮毛作坊租用安定門外舊磚窯,租契簽在管事名下。」
五份契書,來路清楚,歸屬明確。
梁九功接過去細看,每一份上面的印鑑、日期、籤押都齊全,紙張的新舊程度也對得上年份,沒有臨時偽造的痕跡。
兩個筆帖式翻帳本翻得很快,這是專業的,戶部調過來的人,看帳就跟讀書一樣,一目十行。
前廳里安靜了小半個時辰,只有翻頁的聲響和筆帖式偶爾低聲核對數字的咕噥聲。
胤禟站在門口,沒坐,兩手交疊在身後,右手大拇指來回搓著左手手背,搓了有百十來回。
寧暖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喝茶,第二碗喝完了,丫鬟來續水,她擺了擺手,不喝了,喝多了上廁所麻煩。
又過了兩刻鐘,第一個筆帖式合上了最後一本帳冊,他跟第二個筆帖式對了個眼神,兩個人同時看向梁九功。
「公公,帳沒問題。」
梁九功的眉毛抬了抬。
筆帖式把情況說了一遍,進貨憑證跟出貨記錄一一對應,銀兩往來的流水每一筆都有銀號的票據存根佐證,稅銀該交的都交了,順天府的商稅印花也貼得整整齊齊。
「尤其是花露和香玉膏這兩項,」筆帖式翻開其中一本,指著幾行數字,「進價、成本、售價、利潤率,拆得極細,每一文錢的去處都標註了,連包裝用的錦盒和絲絨的採購渠道都列在附頁里,屬下在戶部核帳十一年,沒見過比這更清楚的商鋪帳目。」
梁九功看了寧暖暖一眼。
寧暖暖端著空茶碗,表情平平。
梁九功沒多說什麼,讓筆帖式把核查結果寫了一份報告,簽了名,蓋了章,收進黑漆木匣里。
「九爺、九福晉,差事辦完了,老奴回宮復命。」
胤禟送他到府門口,一路上嘴巴張了好幾回想說什麼,最後憋出一句:「替我給皇阿瑪請安。」
梁九功笑了笑,上了轎走了。
胤禟轉身回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不是怕,是繃了一個時辰終於鬆了勁,他走到前廳門口,寧暖暖還坐在椅子上沒動。
「過了?」
「過了。」
胤禟的後背貼上了門框,整個人靠在上面,仰著頭,眼睛盯著房梁,吐了一口長氣。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帳?」
「前天夜裡。」
「前天夜裡?摺子上去才三天,你用了一個晚上把五個鋪面的帳全理出來了?」
「不是一個晚上理的,是一個晚上抄的,理帳的活兒,從通泰行開張第一天就在做。」
胤禟的頭從門框上抬起來,歪著脖子看她。
寧暖暖把空茶碗擱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說過,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帳也一樣,平時不理,出事了再補,補得再好看也有破綻。」
胤禟嘴巴動了動,沒吭聲。
這時候何玉柱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爺,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梁公公回去復命之後,皇上把孫啟文叫到了南書房。」
胤禟的背從門框上彈起來。
「然後呢?」
「聽說皇上把孫啟文的摺子摔在了他臉上,罵了一句,具體罵的什麼,傳話的人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
何玉柱咽了口唾沫:「'誰家的狗'。」
胤禟呆住了。
「誰家的狗」,這四個字從康熙嘴裡出來,意思再明白不過,皇帝不是問孫啟文是誰家的狗,是告訴所有人,他看出來了,這條狗是被人放出來咬人的。
寧暖暖沒什麼反應,她早料到這個結果,康熙不是昏君,一份滿是漏洞的彈劾摺子送到御前,帳查出來乾乾淨淨,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帝王都能看出背後有人在攪事。
「皇上還說了一句。」何玉柱補了一句。
「什麼?」
「說九福晉管家有方,比戶部的人做帳還規矩。」
胤禟轉頭看寧暖暖,嘴角抽了兩下。
寧暖暖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傻站著了,去吃飯,今天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胤禟跟在她後面往內院走,步子比來的時候踏實了不少。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暖暖。」
「嗯?」
「謝了。」
寧暖暖沒回頭,擺了擺手。
胤禟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兩息,低下頭,嘴角咧了一下,又趕緊繃回去,旁邊有丫鬟看著呢。
PS:康熙爺四個字「誰家的狗」直接把孫御史的臉按在了地上!暖暖的帳本大法好使不好使?評論區打個分!覺得八爺這回吃了個悶虧的扣6,覺得他還會再來的扣8!砸個【催更】看四爺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