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暖暖寫完那張清單之後,沒急著動,先讓青杏把李茂才叫來。
李茂才來得快,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正院,進門的時候袖口還沾著墨漬,手裡攥著半截毛筆,顯然是在記什麼東西記到一半被拽來的。
「福晉。」
「坐。」寧暖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都察院的摺子你聽說了?」
李茂才點頭,他在外頭跑了大半個月,市面上的風聲比府里靈通得多。
「昨天通泰行的夥計就嘀咕了,說街面上有人在打聽咱們鋪子的底細,問進貨量、問出貨價、問銀子走哪家銀號,問得細。」
寧暖暖把面前的白紙推過去。
李茂才低頭看了一遍,五個鋪面的名字後頭各畫了兩個框,一個寫「帳」,一個寫「契」。
「從今天起,把所有鋪面的帳冊全部重新謄抄一份副本,原件鎖在府里,副本隨時可以呈上去查驗。」
「謄抄?五間鋪子加上酒坊和皮毛作坊,帳冊少說七八十本。」
「不用全抄,抄近一年的就夠了。重點抄三樣:進貨憑證、出貨記錄、銀兩往來流水。每一筆都要對得上,進了多少貨、從誰手裡進的、花了多少錢、賣給了誰、收了多少銀子、銀子存在哪家銀號,一條一條理清楚。」
李茂才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還有。」寧暖暖把手邊的一沓契書翻出來,「通泰行和綢緞莊的鋪面地契是我的嫁妝,這兩間查不到九爺頭上。雜貨鋪是新盤的,契約上寫的是李茂才的名字。酒坊和皮毛作坊呢?」
「酒坊是九爺的產業,契約在府上的帳房存著。皮毛作坊租的是安定門外的磚窯,租契簽的是孫大壯。」
「酒坊那邊的花露生產線,掛在誰名下?」
李茂才頓了一下。「掛在酒坊下頭,沒有單獨的契約。」
寧暖暖搖頭。「不行,花露這條線要剝出來,單獨立一份契約,掛在我嫁妝名下,跟酒坊的酒水生產分開。」
「為什麼?」
「摺子參的是'內眷經商',如果花露生產歸在九爺的酒坊名下,到時候查起來,是九爺的買賣,跟我沒關係,可摺子就白擋了,背後遞摺子的人會換個方向再來一刀。」
李茂才沒聽懂前半截。
寧暖暖換了個說法:「摺子參的是我,那就讓它參我,查到最後發現,我一個嫡福晉經營的不過是兩間嫁妝鋪子,嫁妝鋪子歸女方管,大清律上有據可查,這不叫經商,叫理家。」
李茂才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懂了。
「福晉的意思是,把咱們鋪面上的東西分成兩堆,一堆是九爺的家業,一堆是福晉的嫁妝。九爺的家業,皇子經營產業不犯規矩,嫡福晉的嫁妝,內宅操持也不犯規矩,摺子里'內眷經商'四個字落不下來。」
「對,今天就辦,契約改完了拿來給我看。」
李茂才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福晉,有個事我拿不準。」
「說。」
「通泰行最近的訂單太多了,櫃檯上的夥計應付不過來,有人在排隊的時候鬧事,說等了兩個時辰還沒輪到,要是被有心人抓住了,說我們'哄抬物價、飢壑百姓',這個罪名比'內眷經商'大得多。」
寧暖暖想了想。
「從明天開始,通泰行的花露和香玉膏每天限量供應,早上開門之前在門口掛個木牌,寫清楚當日有多少貨,賣完即止,不加價、不插隊、不預售,排隊的人看到數字,買得到就等,買不到就改天來,不會堵在門口鬧。」
「限量?那不是少賺了?」
「少賺一天的錢,多堵一百張嘴。」
李茂才走了。
寧暖暖坐回桌前,把那張清單上的條目一個一個勾掉。
帳冊、契約、限量。
三件事做完,不管誰來查,查到的只有乾乾淨淨的數字。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右手虎口上的傷已經結了痂,新長出來的皮嫩嫩的,使勁攥拳的時候有點緊。
「青杏。」
「在。」
「去九爺院子跑一趟,跟何玉柱說,讓九爺把酒坊的契約原件拿過來。」
青杏應了一聲跑了。
半個時辰後,胤禟親自把契約送過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綠豆糕,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地問:「你要酒坊契約幹嘛?」
寧暖暖把摺子的事和她的應對方案講了一遍。
胤禟嚼綠豆糕的腮幫子停了。
「你的意思是,把花露的線從酒坊里拆出來,歸到你嫁妝名下。」
「對。」
「那花露以後就是你的了?」
「你在意這個?」
胤禟的嘴動了動,沒出聲,他確實在意,花露一個月的利潤比他做了三年的錫器鋪都多,說不在意是假話。
「帳還是一起算,利潤還是五五分,只是名義上掛在我這頭,查的時候方便。」
胤禟又嚼了兩口綠豆糕,咽下去了。
「行吧。」
他把契約放在桌上,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回頭。
「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摺子一上來你就想好了怎麼應付?」
「不是摺子上來才想的。」寧暖暖拿起契約翻看,頭都沒抬,「通泰行開張第一天,我就在等這一手了。」
胤禟的腳釘在門檻上。
第一天就在等?那她豈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人搞事?
他想問,但嘴裡那股綠豆糕的甜味忽然變得苦兮兮的。他知道寧暖暖在等的是什麼,也知道最可能出手的是誰。
可他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
「你別太累了。」胤禟丟下這句話,走了。
寧暖暖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這個人,聰明起來比誰都快,糊塗起來也比誰都犟,八爺那根繩子拴在他脖子上二十年了,光靠一截竹籤、一張摺子,還不夠把繩子割斷。
得讓他自己覺得疼了,才會動手去扯。
當晚,寧暖暖和李茂才加上通泰行的夥計頭,三個人在東廂房對了一整夜的帳。
蠟燭換了四根,茶水灌了一壺又一壺。
李茂才的墨汁灑了兩回,第二回直接灑在了自己的袖子上,袖口烏漆麻黑的,跟炭窯里刨出來的一樣。
天蒙蒙亮的時候,所有帳冊的副本謄抄完畢。
寧暖暖把副本摞在一起,整整齊齊碼了二十三本,每一本封皮上都蓋了九皇子府和她嫁妝鋪面的雙章。
她翻開最上面一本,隨手點了幾行數字,對得上。
再翻中間那本,也對得上。
最後翻最底下那本,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每一筆的進出都有對應的憑證編號,憑證編號對應著單獨裝訂的一沓收據和簽單。
乾淨。
比皇宮裡戶部的帳都乾淨。
寧暖暖合上最後一本帳冊,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
她不知道康熙什麼時候會查,也不知道查的人會是誰,但不管誰來,這堆帳冊往桌上一攤,比任何辯解都管用。
數字不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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