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啟文的摺子被摔到臉上的第二天，京城的官場消停了不少。
消停歸消停，但暗地裡議論的人不少，「誰家的狗」四個字從南書房傳出來之後，好幾個原本打算跟風上摺子的御史，回去就把寫了一半的稿子塞進了火盆里。
寧暖暖沒閒著。
通泰行的限量供貨執行了三天，效果比她預想的好，門口不排長隊了，但每天的貨照樣賣光，來買東西的人反倒多了一種緊迫感，生怕來晚了被別人搶完。
李茂才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皮毛作坊的第一批成品出來了，十二件中等成色的皮帽和三十條皮手籠，孫大壯送到鋪面上，兩天之內賣了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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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順了，寧暖暖心裡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
順的時候最容易出事。
第四天上午，四爺府的張嬤嬤又來了。
這回送來的不是帖子，是一隻食盒。食盒裡裝著四樣點心，桂花條頭糕、紅豆酥、芝麻糕角、松子糖。底下墊著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九弟妹親啟」，落款是烏拉那拉氏。
寧暖暖拆開信，裡頭只有一句話：初五那日，府上備了桌便飯，想請弟妹過來坐坐。
便飯。
寧暖暖把信翻過來，背面空白，沒別的字了。
她把信收好，讓青杏回了話，說初五一定到。
張嬤嬤走了之後，寧暖暖把食盒打開，拈了一塊桂花條頭糕嘗了嘗，甜度不高，糯而不黏，四爺府廚房的手藝走的是克制路子，跟四爺這個人一樣。
這頓「便飯」不是四福晉的主意。
上次去四爺府，胤禛把她的流程圖收了，沒還，說「考慮考慮」。半個月過去了，中間隔了一場摺子風波，康熙查完帳說了句「管家有方」，這等於給寧暖暖背了書。
四爺這個時候遞帖子，時機掐得精準。
摺子風波證明了兩件事：第一，寧暖暖的帳經得起查；第二，有人在暗中使絆子，而這個「有人」，四爺心裡比誰都有數。
胤禟晚飯時候蹭到正院來，桌上擺著糖醋排骨和一盆燉牛肉，他坐下來夾了兩塊排骨，嘴裡嚼著骨頭的時候，寧暖暖提了一句。
「初五四嫂請我去府上吃飯。」
「又去？」胤禟嘬了一口骨頭上的醬汁。
「上次去了一回，四嫂說改天再坐坐，這不就來了。」
胤禟對「四嫂請吃飯」這件事沒什麼反應，妯娌之間走動很正常，他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別帶太貴的東西，上次那罐六安瓜片是我的私藏，你可別又從我柜子里摸。」
「放心，這回不動你的柜子。」
胤禟「嗯」了一聲，繼續啃排骨。
他沒往深了想，四嫂請客，女人之間的事，他不攙和。
寧暖暖也沒解釋，胤禟沒意識到請柬是四爺授意的，她樂得不點破，有些事情走到檯面上，反而不好辦。
初五一早，寧暖暖換了件醬紫色的常服旗裝出門。
這回帶的禮簡單，一匣子通泰行新出的牙粉，六罐裝，外頭包了一層素麵棉紙，沒有錦緞盒子，沒有燙金字，實用為主。
四爺府的規矩跟上次一樣，張嬤嬤在門口迎著，一路領到花廳，桂花徹底落完了，光禿禿的枝頭上只剩葉子，風一吹，冷颼颼的。
烏拉那拉氏在花廳等著，跟上回一樣的藏藍旗裝，一樣的赤金扁簪，手腕上的菩提子換成了一串沉香珠。
「弟妹來了，坐。」
寧暖暖落座，丫鬟上茶，兩個人閒聊了幾句家常，聊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烏拉那拉氏放下茶碗。
「弟妹，四爺在書房，說有事想跟你聊聊，你過去坐一會兒？」
沒有上次的「聽見有客人來」那套演法了，直接說。
寧暖暖站起來，跟著張嬤嬤穿過兩個院子，到了書房。
書房門開著，胤禛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滿了線條和數字，寧暖暖一眼認出來，那是她上次留下的流程圖，但上面多了很多新的批註，字跡工整鋒銳，是四爺自己加的。
「坐。」
寧暖暖坐到了書案對面的椅子上。
胤禛把那張流程圖轉了個方向，朝著她。
「你上次說的流水做工，我讓人打聽了，江南那邊的幾家大織坊用了類似的法子，一個織工只管經線，另一個只管緯線，出布的速度確實比一個人從頭做到尾快了一倍多。」
寧暖暖沒料到四爺會自己去核實，這人做事果然嚴謹到骨頭裡。
「但有一個問題。」胤禛的手指按在圖上某個節點上，「你把工序拆了，每個工人只做一件事，熟練度上去了，可人也廢了，鞣製皮子的只會鞣製，縫合的只會縫合，離了作坊，他什麼都不會。」
「對。」寧暖暖沒否認。
「不怕他們跑？」
「正因為離了作坊什麼都不會，所以他們不會跑，這是把人綁在工序上，比十年長工契管用。」
胤禛的手指從圖上移開了。
他盯著寧暖暖看了三四息，這段時間裡，書房外面有麻雀在屋檐上叫，聲音尖細。
「前幾天都察院的事，你怎麼看？」
話題切換得很硬，但寧暖暖跟得上。
「摺子參不倒我，背後遞摺子的人白忙一場。」
「白忙？」
「不算白忙，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的帳乾淨，乾淨的帳比髒的更嚇人，因為他找不到把柄。」
胤禛嘴角動了一下，動的幅度比上次大了點，但依然算不上笑。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不清楚的事我不做。」
胤禛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紙，推過來，寧暖暖展開一看，是一份合作契約的草稿。
條目極簡。
第一條：九福晉名下的嫁妝產業（通泰行、綢緞莊），與四貝子府共設一條南北貨運通道，四貝子府負責打通崇文門至通州段的關卡關節，九福晉負責貨源組織和鋪面經營。
第二條：利潤分成，六四開，九福晉六，四貝子府四。
第三條：帳目按季度對帳，雙方各持一份副本。
沒有第四條了。
乾淨利落，跟四爺的性格一模一樣。
寧暖暖把草稿看了兩遍，抬頭。
「四哥同意了？」
「考慮完了。」
寧暖暖把草稿折好，收進袖筒里。「我讓李茂才照著這個擬正式的契書，擬好了送過來給四哥過目。」
胤禛點了一下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寧暖暖站起來要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胤禛在後面說了一句。
「九弟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
「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寧暖暖想了想。「等契書擬好了再說，省得他緊張。」
胤禛沒再追問。
從書房出來，寧暖暖回到花廳跟烏拉那拉氏吃了頓便飯，飯菜果然簡樸，四菜一湯，分量足，味道正，沒有花里胡哨的擺盤。
回九皇子府的路上，寧暖暖靠在騾車裡，把那份草稿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六四開，四爺只拿四成，比她上次開的條件一分沒改。
四爺不是不貪，是他要的不是短期的銀子，他要的是這條線上源源不斷的進項，要的是將來做事時口袋裡不空。
大腿，算是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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