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出來的路上,胤禟騎在馬上,腰杆挺得比平時直了三分。
金令牌和白玉匕首裝在匣子裡,由何玉柱抱著,走在轎子旁邊。
胤禟偶爾回頭瞟一眼轎子,帘子遮著,看不見裡頭的人。
他心裡頭轉著好幾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皇阿瑪賞了她金令牌。金令牌。滿朝文武裡頭,有這東西的不超過二十個人,他胤禟混了這麼些年,沒有,他媳婦進門不到半個月,有了。
第二個念頭:八哥知道這事了嗎?
第三個念頭:八哥知道了會怎麼想?
第四個念頭:不管八哥怎麼想,他面上不能慫。
胤禟騎到九皇子府門口,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利索了兩成,他站在府門口等轎子落地,身板筆直,兩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著,標準的皇子做派。
轎子停穩,寧暖暖從裡面出來。
胤禟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轎框。
寧暖暖的腳剛踩到地面,看見胤禟那隻手搭在轎框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幹嘛?」
「扶你。」
「我用得著你扶?」
胤禟的手縮回去一半,又硬撐著沒完全收回來,他的視線在門口站著的幾個下人臉上掃了一圈,都看著呢。
「你是我福晉,我扶你一下怎麼了?」他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半號,專門說給旁邊的人聽。
寧暖暖沒理他,徑直往府里走。
胤禟快走兩步跟上,走到她身側,刻意保持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夫妻並行的規矩。
穿過前院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張管事。張管事彎著腰請安,眼角餘光往何玉柱懷裡的匣子上瞄了一眼。
「爺,今天從宮裡,」
「皇阿瑪賞了你們福晉東西。」胤禟輕描淡寫地丟出這句話,腳步沒停,「回頭讓全府的人都知會一聲。」
張管事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哈腰地退到一邊。
寧暖暖走在前面,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這人精得很,在宮裡的時候,被康熙問話,他縮得比鵪鶉還小,出了宮門,立刻把腰板直起來,在自家地盤上充大尾巴狼。
到了正院,寧暖暖在廳里坐下,丫鬟上了茶,她伸手去端的時候,虎口上裹的紗布蹭到了碗沿,扯了一下傷口。
胤禟站在門口,本來要往自己院子走,餘光掃到她皺了一下眉頭。
他的腳步頓了頓。
「傷口還疼?」
「不疼。」
「換藥了沒有?」
「回來再換。」
胤禟抬腳進了廳,沖門口的丫鬟吩咐:「去把府醫叫來,給福晉重新上藥,再備一盆熱水。」
丫鬟應聲跑了。
寧暖暖端著茶碗看他,胤禟在她對面坐下,兩手撐在膝蓋上,坐姿端正。
「你盯著我看什麼?」他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今天心情不錯。」
「哪有?」
「你從宮裡出來就一直挺著胸脯走路,進門的時候差點撞到門框上。」
胤禟的耳朵根子紅了一截。
「你胡說。」
「何玉柱在旁邊拽了你一把,你沒感覺到?」
胤禟扭頭朝門外吼了一聲:「何玉柱!」
何玉柱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爺,東西放好了!」
「你剛才在門口拽我了?」
院子裡沉默了兩秒。
「……奴才是怕爺的袍角掛在門檻上。」
胤禟把嘴閉上了。
寧暖暖喝了口茶,沒再拆他的台,今天在翊坤宮的事,胤禟雖然全程沒幫上什麼忙,但有一點她記住了,驚馬衝過來的時候,他喊的是「暖暖」。
不是「福晉」,不是「你讓開」。
是「暖暖」。
在那種情形下喊出來的稱呼,不經過腦子。
府醫來了,給寧暖暖重新清理了虎口上的擦傷,傷口確實不重,皮蹭破了一層,上了金瘡藥,裹了新紗布。
胤禟在旁邊站著看了全過程,兩隻手交疊在身後,手指頭來回絞。
府醫走後,胤禟又坐下來了。
「今天皇阿瑪說,讓鑾儀衛查驚馬的來路。」他開口。
「嗯。」
「你覺得是誰幹的?」
寧暖暖擱下茶碗,看著他。
胤禟跟她對視了一小會兒,然後把目光挪到窗戶上。
「別亂猜。」他說這話的時候嗓子發緊。
「我沒猜。」
「那你看我幹什麼?」
「我看你是想問我覺不覺得是八爺乾的。」
胤禟的後背繃了一下。
「不可能是八哥。」他的回答來得極快,像是排練過的台詞,「八哥沒理由害你,害你對他沒好處。」
寧暖暖沒反駁。
她把紗布纏好的手放在桌上,五指鬆鬆地握著拳頭,又張開。
「我沒說是他。」
胤禟的肩膀鬆了松。
「但你心裡已經在替他找理由了。」寧暖暖補了一句。
胤禟張了張嘴,合上了。他發現自己沒法接這句話,她說的每個字都是對的,他確實在替八哥找理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一直在心裡反覆說服自己:不是八哥乾的,八哥不會做這種事。
可那截帶竹籤的車轅,還揣在他懷裡。
「行了,這事先不說了。」寧暖暖站起來。
「你去哪?」
「換衣裳,進宮折騰一上午,熱得慌。」
胤禟「嗯」了一聲,坐著沒動,等寧暖暖進了內室,他才慢慢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廊下,何玉柱湊過來。
「爺,八爺府的趙全義又來了,在角門等著,說是八爺讓送補品來,給福晉壓驚。」
胤禟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廊下,秋日午後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收了,讓他回去告訴八哥,就說我多謝八哥掛念。」
何玉柱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一下。」
何玉柱回頭。
胤禟的眼珠子轉了兩下,往院子裡瞟了一眼。
「補品送到我院子裡,別讓福晉看見。」
何玉柱心領神會,八爺送的東西,讓福晉看見了,又是一場盤問。
胤禟往自己院子走的時候,步子不像來的時候那麼穩當了,他心裡頭兩個念頭打架,一個說八哥是好的,這麼多年的兄弟不會害自己;另一個說那截竹籤上沾著馬血,是真的。
兩個念頭互相掐,掐了一路,誰也沒贏。
回到院子,胤禟坐在書桌前,把那截車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抽屜最裡面,用兩本帳冊壓住了。
然後他拿出一張白紙,提筆蘸墨,給八爺寫了封回信。
信的內容很短:多謝八哥關懷,弟一切安好,福晉受驚不重,已無大礙,銀子的事容弟再籌措些時日,望八哥寬限。
寫完了,他看了兩遍,覺得妥當,封好了讓何玉柱送去。
這封信里,他第一次用了「寬限」這個詞。
以前給八爺寫信,從來都是「弟即刻籌辦」「八哥放心」「絕不耽擱」。
PS:九爺啊九爺,嘴上說著不可能是八哥,身體倒是很誠實地把車轅藏起來了。家人們覺得他什麼時候能想通?評論區聊聊,順手點個【催更】,你們催一個我碼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