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沒有立刻打開信封。
她先拍了張照片發給秦越:」幫我查一下,這封信什麼時候放進我車裡的。查停車場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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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秒回:」收到。十分鐘內給您結果。」
蘇晚這才拆開信封。
裡面是幾頁紙。紙張發黃,邊緣有點捲曲,但保存得還算完好。摺痕很深,像是被人仔細地摺疊過,又展開,又摺疊。反覆了很多次。
最上面是一頁醫療報告。
報告的抬頭印著一個名字:Alpina Klinik。地址在日內瓦。格式是英文和法文雙語。紙張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logo,像是一座雪山的輪廓。
日期:十八年前。
患者姓名:Shen Ruoyun。
蘇晚盯著這串拼音看了五秒。
Shen Ruoyun。沈若雲。
報告大部分是醫學術語,蘇晚看得很慢。她大學學的是設計,不是醫學。很多英文單詞她不認識。但她大概能看出這是一份住院期間的檢查報告。血液檢查,肝功能,腎功能,還有一項標註了星號的特殊檢測項目。那項檢測的名字很長,她查了手機詞典也看不太明白。
但有一組數據被紅筆圈了出來。具體代表什麼她不懂。她只知道這個數值旁邊有一個向下的箭頭。
報告右側邊緣有一行手寫批註。
藍色鋼筆水。字跡清秀。筆畫纖細但有力,收筆處帶著一個很輕的弧度。寫字的人用了比較大的力氣,筆尖在紙上留下了淺淺的壓痕。
批註只有一行字。中文。
」他們不讓我走。」
蘇晚的手停了。
她認得這個字跡。
去年,陸沉淵生日那天,有人寄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人。一個是周秀蘭,她媽。另一個她不認識,短髮,比她媽高半個頭。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秀蘭姐,謝謝你。」
藍色的鋼筆水。字跡清秀。
跟這份醫療報告上的批註一模一樣。
同一個人寫的。
沈若雲。陸沉淵的母親。
蘇晚把信封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寄件人信息。沒有郵戳。沒有指紋。什麼都沒有。
她又看了看那幾頁紙。醫療報告一共三頁。第一頁是檢查項目清單,第二頁是化驗數據,第三頁是醫生備註。
第三頁的備註欄只寫了一個詞:Continue。繼續。
繼續什麼?繼續治療?繼續住院?
蘇晚不知道。
但那行藍色鋼筆字的力度,她能感受到。寫下」他們不讓我走」的時候,那個人用了很大的力氣。鋼筆水幾乎要滲透紙背。
那是一個人在害怕的時候寫的字。
蘇晚坐在車裡,把信封放在膝蓋上。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照在發黃的紙頁上。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封信是誰放進她車裡的?
陸沉淵的車昨天停在地下車庫。有門禁,有監控。能接觸到這輛車的人很有限。
秦越發來消息:」查到了。今早凌晨兩點十二分,有一個穿黑色外套的人打開了您的車後門。監控只拍到了側面,看不清臉。這個人戴了帽子,從B2層的消防通道進來,避開了主通道的攝像頭。」
凌晨兩點。避開監控。戴帽子。說明對方做過功課。知道哪條路線沒有攝像頭。
蘇晚沒有回覆秦越。她拿起手機,拍下了醫療報告的每一頁,包括那行藍色批註。照片拍得很仔細,確保每個字都清晰。
然後她打開跟陸沉淵的對話框,把照片發了過去。
消息發出去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零八分。
蘇晚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發動車子。她需要回家。這些紙質文件她不想留在車裡。萬一還有第二份、第三份,她不能讓別人先看到。
車開出地庫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陸沉淵回了一條消息。發送時間:九點十一分。
」別動。等我回來。」
蘇晚看了一眼時間。
三分鐘。
她和陸沉淵結婚十一年。她知道他回消息的習慣。工作日的早上,他通常在開會,回消息不會這麼快。他一般會在空閒的時候集中處理消息,間隔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兩小時。她以前抱怨過他回消息慢,他說」開會的時候不看手機」。她說」你開會的時候看什麼?」他說」看報表。」
三分鐘。她從來沒見過他回消息這麼快。
蘇晚把車開回家。進門後她把信封鎖進了書房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里。那個抽屜平時放的是陸沉淵的私人文件,密碼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然後她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著窗戶發呆。
窗外是小區的花園。有幾個老人在散步。有個小孩在追一隻橘色的貓。貓跳上了樹,小孩在樹下仰著頭看。
蘇晚想著那行字。
」他們不讓我走。」
沈若雲。
陸沉淵的母親。
嫁進陸家之前,蘇晚對沈若雲的全部了解來自別人的轉述。陸沉淵很少主動提她。她只知道沈若雲出身書香門第,嫁入陸家後身體一直不好,在陸沉淵十歲那年」因病去世」。
什麼病。沒人說得清。
陸沉淵從來沒說過具體的病名。蘇晚問過兩次,他都說」記不清了」。一個兒子記不清母親的死因。這事換作別人說,蘇晚不會信。但陸沉淵說的時候,眼神是空的。那種空不是裝出來的。
蘇晚見過沈若雲的遺物。舊照片,幾本日記,還有一隻玉鐲。日記里記的都是生活瑣事。天氣,花草,孩子的成績,和朋友的通信。沒有任何異常的內容。
但那些日記是經過篩選的。蘇晚現在確定了。
一個人寫下」他們不讓我走」的時候,她不是在記錄生活。她是在求救。
十一點半,陸沉淵的車停在了家門口。
蘇晚聽到車庫門響,走出書房。
陸沉淵站在玄關,正在解領帶。他的動作比平時快。平時他解領帶會先松一松,再慢慢抽出來。今天直接一把扯開。
」東西呢?」
」書房。」
他大步走進書房,從抽屜里拿出那份醫療報告。
蘇晚跟在後面。她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陸沉淵的背影。
他坐下。把報告攤在桌上。從頭看到尾。
然後他翻到第三頁。看到那行藍色批註。
蘇晚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的手在抖。
很輕微。如果不是她站得很近,可能看不出來。但她在看。
陸沉淵的手從來不抖。
談幾十億的併購案不抖。法院宣判二叔陸伯涵十二年有期徒刑的時候不抖。她媽周秀蘭打電話來哭著說蘇明宇出了車禍的時候不抖。
偏偏是一份十八年前的舊報告,讓他的手抖了。
蘇晚沒說話。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過了很久,陸沉淵把報告合上。
」你早就懷疑過?」蘇晚問。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報告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十歲的時候,我媽死了。」他說。」對外說是因病去世。但我一直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
」她走之前兩個月,還帶我去公園坐了旋轉木馬。」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快死的人,不會有力氣坐旋轉木馬。」
蘇晚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緊了一下。
」你查過嗎?」
」查過。很多年前查過一次。所有線索都斷了。醫院的病歷檔案缺失了最後三個月。」
」誰斷的?」
」不知道。但有人在阻止我查下去。」
蘇晚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認識他十一年。她分得清他的平靜是真平靜還是假平靜。
這是假的。
」現在再查。」她說。
陸沉淵轉頭看她。
」我來處理。」他說。
蘇晚差點笑了。十一年了,這四個字他說了無數遍。每次遇到事情,他說的都是這四個字。我來處理。好像世界上沒有他處理不了的事。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的母親。
」不只是你來處理。」蘇晚說。」我也查。」
陸沉淵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報告重新放回抽屜里,鎖上。
」你先吃飯。」他說。
然後他走出書房,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蘇晚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但她聽到了最後一句。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Alpina Klinik'的所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