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蘇晚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湖邊。遠處有雪山。湖面很平靜，平得像一面鏡子。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
有人在喊她。聲音很遠，聽不清在喊什麼。像是從湖對面傳來的。
她往前走。腳下的草地越來越濕。低頭一看，鞋子已經陷進了泥里。
她使勁拔腳。拔不出來。
泥在往上蔓延。到了膝蓋。到了腰。
她低頭看，發現泥是黑色的。
然後她醒了。
凌晨三點二十。臥室里漆黑一片。窗簾沒拉嚴，一條細細的光線從縫隙里鑽進來，落在地板上。
陸沉淵不在身邊。
蘇晚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
客廳的燈關著。書房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她走到書房門口，聽到裡面有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她推開門。
陸沉淵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和幾份列印出來的文件。他在打電話。
」……日內瓦那邊的記錄查不到。診所十二年前就關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負責人呢？」
又說了什麼。
」死了？」
陸沉淵的聲音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停頓。
」八年前。心梗。」
蘇晚站在門口，沒出聲。
陸沉淵繼續聽電話。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食指，中指。一下，兩下。很有節奏。
」查他的死因。」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
」我說了，查他的死因。」
他掛了電話。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蘇晚。
」怎麼沒睡？」
」你呢？」
」睡不著。」
蘇晚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桌上的文件她瞥了一眼。是一份陸氏集團早期的海外投資清單。紙質發黃，格式是十年前的舊模板。上面標註了好幾個瑞士公司的名字。其中一個被紅筆圈了出來：Alpina Health AG。
」這是什麼？」蘇晚問。
」Alpina Klinik的母公司。」陸沉淵說。」十八年前這家診所屬於一家叫Alpina Health AG的控股公司。這家公司在陸氏集團早期的海外投資組合里。」
」陸氏？」
」是爺爺那個年代投的。後來移交給了二叔打理。」
蘇晚沉默了。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悽厲的，像嬰兒在哭。
蘇晚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走到窗邊。窗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用指尖在霧氣上劃了一道，露出外面的夜色。
」所以這個診所跟陸氏有關？」
」有過資本關係。但具體到什麼程度，我還不確定。」
」二叔打理過這家公司？」
」他為什麼要去瑞士開一家診所？」
」也許不是他開的。也許是他投資了別人的診所。」
」那為什麼診所有了陸氏的資本？」
陸沉淵看了她一眼。」你在問我，還是在替我推理？」
」都有。」
」投資一家診所的原因有很多。醫療行業利潤高。日內瓦有高端醫療的市場。這些表面上都說得通。」
」但你覺得說不通。」
」我覺得時機不對。」陸沉淵說。」二叔投資這家診所的時間，跟我媽去瑞士看病的時間，只差了三個月。」
蘇晚的後背涼了一下。
」你覺得……」她斟酌著用詞，」這個診所和你媽的事之間，有什麼聯繫？」
陸沉淵看著她。
」那份報告上寫著'他們不讓我走'。」他說。」如果這個診所跟陸氏有關，那'他們'可能是誰？」
蘇晚沒回答。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十八年前。陸伯涵正在陸氏集團負責海外業務。
」我不會憑推測下結論。」陸沉淵說。」我需要證據。」
」你打算怎麼做？」
」去瑞士。」
蘇晚看著他。
」我親自去。」
」我跟你去。」
」你公司最近有三個項目在趕工。」
」趙姐能盯。」
」蘇晚。」
」陸沉淵。」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我去瑞士查線索。你在家裡。」陸沉淵說。」我來處理。」
」這四個字我聽了十一年了。」蘇晚說。」這次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行字寫的是'他們不讓我走'。」蘇晚的聲音很輕。」那是一個女人在求救。二十多年了，沒人替她回應過。」
陸沉淵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好。」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夜色。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霧氣里變得模糊。路燈排成一排，像一串暗淡的省略號。
」還有一件事。」她說。」那個凌晨兩點往我車裡放信封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會查出來。」
」如果是朋友，他或者她在幫我們。」
」如果是敵人，」陸沉淵說，」那就另有目的。」
蘇晚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回臥室睡覺。陸沉淵繼續在書房查資料。蘇晚躺在書房的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她睡不著。
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她實在躺不住了，起來去廚房倒水。
她經過念安的房間。
燈亮著。
蘇晚推開門。
念安坐在書桌前。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面前的檯燈亮著，桌上攤著一張白紙。
」念安？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念安沒抬頭。他在寫什麼。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蘇晚走過去。
白紙上只有一行字。
」爸爸的手為什麼在抖？」
蘇晚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念安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跟陸沉淵一模一樣的眼睛。但比陸沉淵多了一樣東西。好奇。
」媽媽，爸爸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蘇晚蹲下來，跟他平視。
」爸爸沒事。」
」他在騙人。」念安說。」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一直在敲桌面。他緊張的時候才會這樣。他平時不敲。我觀察過了。」
蘇晚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念安八歲。但他觀察人的方式，像一台精密的攝像機。
」爸爸沒事。」蘇晚又說了一遍。」他在處理一件工作上的事。」
念安看了她三秒。然後他低下頭，在那張白紙上又寫了一行字。
蘇晚湊過去看。
他寫的是：」第八個線索：爸爸昨晚沒回臥室。媽媽昨晚睡在書房。結論：不是工作上的事。」
蘇晚深吸一口氣。
她兒子在推理他爸爸的秘密。而且他已經有了」第八個線索」。也就是說，在這張白紙之前，他已經記錄了七個線索。
這個孩子。八歲。觀察力和推理能力都在以她看不懂的速度生長。
」念安。」
」嗯？」
」別查了。」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事情，等你長大了再說。」
」你每次說這句話，意思就是'這件事很嚴重但你不能參與'。」念安說。」這是大人的邏輯。不是我的。」
蘇晚愣了一下。她發現她沒法反駁。
」媽媽，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奶奶是怎麼死的。」
念安把鉛筆放下，很認真地看著她。
」媽媽，你手腕上那個鐲子是誰給你的？」
蘇晚愣了。
」你以前說是爸爸的媽媽。」念安說。」就是奶奶。那奶奶是怎麼死的？」
」生病。」
」什麼病？」
」媽媽不知道。」
」那爸爸知道嗎？」
蘇晚沉默了。
念安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爸爸知道。」他說。」但他不說。」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了《少年偵探團》第七冊里。跟那張案件時間線放在一起。
」等我查出來，我告訴媽媽。」
蘇晚看著兒子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