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境設計十一年了。
蘇晚有時候回想起來，覺得不可思議。十一年前，這間工作室只有一張桌子、兩台電腦和一台動不動就卡紙的二手印表機。現在它占了半層寫字樓，有六十多個員工，三個設計部門，一個品牌策劃部，還有一個專門做項目管理的小團隊。
今年是晚境設計第一次設立獨立品牌線。
蘇晚把趙姐叫到辦公室，跟她談了一個小時。內容很簡單：公司要做一個面向年輕消費者的設計品牌，主打生活方式類產品，從家居到文具到文創。趙姐全權負責。
」你確定？」趙姐問。
」確定。」
」我只有執行經驗，沒有獨立操盤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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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十一年了。夠了。」
趙姐沉默了一會兒。她這個人平時風風火火的，但真正面對重要的事情時，反而會安靜下來。
」薪資怎麼算？」她問。
」底薪翻倍，加品牌線的利潤分成。合同我讓林雪擬好給你看。」
」行。」
就職那天，蘇晚讓林雪在公司的公共區域簡單布置了一下。沒有請外賓，沒有搞大排場，就是內部的人聚在一起，買了個蛋糕，開了瓶香檳。
趙姐站在大家面前，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半天沒開口。
蘇晚在後面看著，覺得好笑。趙姐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也會緊張。
林雪在旁邊小聲說：」趙姐手心全是汗。」
」你看到了？」
」她剛才握我手的時候。我手都濕了。」
」那是她的手還是你的？」
」都是。」
兩個人憋著笑。趙姐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有點不習慣。
」十一年前，她是一個被上司PUA的小設計。每天被罵得狗血淋頭，回家哭完第二天繼續上班。現在是拿國際大獎的大佬。你們有些人可能是後來加入的，不太了解。但我跟你們說，她這個人不是一夜之間變厲害的。她是一天一天磨出來的。」
趙姐喝了口香檳。
」你們可能覺得她運氣好，嫁了個有錢老公。沒錯，她老公確實有錢。但我要告訴你們，她的運氣全是她自己的。」
」為什麼？」
」因為她從來不等運氣來。她自己去抓。」
」金鉛筆獎是她熬了三個月做出來的。競標方案是她帶著團隊連續加班兩個星期趕出來的。歐洲那個金圓規獎，更不用說了。沒有一樣是天上掉下來的。」
」所以你們別覺得進了晚境設計就可以躺平。這裡沒有躺平的位子。但有成長的空間。」
」我沒有什麼文化，說不了什麼漂亮話。總之，跟著蘇晚干，不會吃虧。」
趙姐舉起杯子：」敬晚境設計。」
」敬晚境設計！」所有人舉杯。
蘇晚在後面笑著搖了搖頭。趙姐這個人，讓她說煽情的話，她能憋死人。讓她說實在話，她能把人心說熱。
林雪站在蘇晚旁邊，一直在擦眼睛。
」你哭什麼？」蘇晚遞給她一張紙巾。
」我就是感動。」林雪吸了吸鼻子，」趙姐說得對。」
」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你從小姑娘變成了大姑娘。」
」蘇總監，我都二十八了。」
」在我眼裡還是小姑娘。」
林雪又哭了。
趙姐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哭完了繼續幹活。品牌線下周要交第一批產品設計稿，你別給我掉鏈子。」
林雪抹了把眼淚，立正：」收到！」
趙姐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蘇晚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
當天晚上，蘇晚、趙姐、林雪三個人在公司樓下的館子吃飯。趙姐喝了幾杯啤酒，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蘇晚，我跟你說個事。」趙姐夾了一顆花生米。
」什麼？」
」我之前一直不敢想。就是，自己做點什麼事。不是給你打工，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現在你把品牌線交給我，我覺得，好像在做一個夢。」
」不是夢。」蘇晚說，」是你應得的。」
趙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的時候，杯子底在桌上磕了一聲。
林雪在旁邊忽然說：」趙姐，你什麼時候找對象？」
趙姐愣了一下。
蘇晚也愣了一下。這問題問得夠直接的。
趙姐把酒杯放下來，擦了擦嘴。
」等我把自己活成豪門的時候。」
林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晚笑了。她了解趙姐。這個女人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給了工作，不是因為她不需要感情，而是因為她太清楚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趙姐，你已經是豪門了。」蘇晚說。
」少來。」趙姐瞪了她一眼，」你才是豪門。」
」我不是。我是我自己。」
趙姐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
」行。那我們都是。」
趙姐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說：」其實我以前也談過一個。」
蘇晚和林雪同時看向她。
」什麼時候的事？」蘇晚問。
」二十五六歲。在老家。開計程車的。人挺好的，就是嫌我工作太忙。」
」後來呢？」
」後來我說，你等我兩年。兩年之後我要是還沒混出個名堂，就回去跟你過。他等了半年，等不了，找了別人。」
趙姐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你不怨他？」林雪問。
」怨什麼。人家也沒錯。誰願意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出頭的人？」趙姐把啤酒杯放下，」所以我就告訴自己，不等了。不等任何人。自己把自己活好就行了。」
蘇晚沒有接話。她知道趙姐不是在抱怨，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有些人離開了就是離開了。不需要恨，也不需要懷念。
」但你現在的日子比那時候好多了。」蘇晚說。
」那當然。」趙姐笑了，」我現在有品牌線。有錢。有你們。比什麼都強。」
三個女人碰了杯。啤酒館裡鬧哄哄的，隔壁桌几個年輕人在打牌，老闆在櫃檯後面看球賽。蘇晚喝了一口酒，覺得這一刻很好。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好。是那種安安靜靜的、踏踏實實的、讓人覺得」活著真好」的好。
林雪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說：」蘇總監，明天那個設計稿我要再改一版。」
」怎麼？」
」我覺得顏色還可以再調。」
」行。明天給我看。」
」好嘞！」
趙姐看著林雪風風火火的樣子，對蘇晚說：」你看她，像不像十一年前的你？」
蘇晚看了看林雪。林雪正低頭翻手機里的色卡，嘴裡念念有詞。
」不像。」蘇晚說，」她比我那時候厲害多了。」
趙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