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宇的物流公司開在北京南五環的一個產業園裡。
蘇晚第一次去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她記憶里的蘇明宇，是那種開著豪車滿世界找風口的人。什麼區塊鏈、元宇宙、Web3.0，什麼火做什麼。虧了一輪又一輪，永遠在」下一把就翻盤」的路上。
現在他租了一間兩百平的辦公室，門口掛著一塊藍色招牌：明達物流。
招牌還是新的，字都有點歪。
蘇晚把車停在門口，走進去。前台沒人，倒是有個小伙子坐在電腦前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對對，今天下午三點之前一定到，您放心！」
蘇晚往裡走，經過一間敞開門的小辦公室，看到蘇明宇正趴在桌上吃盒飯。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剃得很短，下巴上冒了一圈胡茬。跟以前那個西裝革履、髮膠抹得鋥亮的蘇明宇判若兩人。
蘇晚敲了敲門框。
蘇明宇抬頭，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姐？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蘇晚走進辦公室，掃了一圈。桌子是普通的摺疊辦公桌，椅子是那種網吧同款的人體工學椅，牆上掛著一個白板，上面寫滿了排班表和配送路線圖。
然後她看到了一幅字。
掛在蘇明宇身後的牆上，裝在一個便宜的相框裡。四個字：腳踏實地。
字寫得一般，但裝裱得很認真。
」誰送的？」蘇晚問。
蘇明宇回頭看了一眼那幅字，笑了：」姐你忘了？當年你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就是這四個字。」
蘇晚想起來了。那是蘇明宇大專畢業的時候，她剛工作不久，工資不高，在地攤上買了幅字送他。那時候蘇明宇還笑她，說」姐你也太摳了」。
」我一直記著。」蘇明宇說。
蘇晚沒接話。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看了看他桌上的盒飯。魚香肉絲配米飯，十二塊錢一份的那種。
」你現在就吃這個？」
」挺好的。比之前天天吃鮑魚海參強。起碼胃不難受。」
」錢夠花嗎？」
」夠。」蘇明宇坐下來，」姐，我現在每個月給自己開八千塊工資。跟員工一樣。」
」你可是老闆。」
」老闆也得吃飯。但老闆不能比員工吃得太多。」
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不是那種疏遠的陌生，是那種」你什麼時候長大了」的陌生。
蘇明宇的物流公司做的是同城生鮮配送。規模不大，二十幾個員工，八輛貨車，覆蓋北京南部幾個區。利潤薄，但每一單都是實打實跑出來的。
」姐，你看這個。」蘇明宇打開電腦，調出一個後台系統，」這是我們這個月的數據。日均配送六百單，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七。」
蘇晚看了看屏幕。數據很樸素，但乾乾淨淨。
」不錯。」她說。
蘇明宇撓了撓頭：」還在優化。有幾條線路不太合理，正在調。」
蘇晚在弟弟的辦公室待了一個下午。她看了他的財務報表、運營流程、客戶名單。蘇明宇做事兒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他做PPT比做業務厲害，現在他連每一輛車的油耗數據都記得清清楚楚。
」姐，你看這個客戶。」蘇明宇翻出一個表格，」這是一個連鎖水果店，之前用別家配送，準時率只有百分之八十。我們接了之後，第一個月就做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他們老闆後來專門打電話來感謝。」
」你記住這些客戶的情況？」
」每一個都記。做物流就是這樣。你對客戶上心，客戶就對你上心。」
蘇晚沒說話。但她心裡有點觸動。以前的蘇明宇絕對不會關注這些細節。他關心的是融資、估值、商業模式。現在他關心的是每一輛車有沒有準時到，每一個客戶滿不滿意。
這才是真正的做生意。
快六點的時候，蘇晚站起來準備走。
蘇明宇送她到門口。產業園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打在兩個人身上。
」姐。」蘇明宇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蘇晚看著他。路燈底下，她這個弟弟的肩膀比前幾年寬了一些，臉上的稚氣少了一些，眼底的浮躁也沒有了。
她想起幾年前的蘇明宇。那時候他開著借來的豪車去接她，嘴裡說的全是」下一個項目一定成」。她看著他越陷越深，勸過，罵過，也失望過。她甚至有一段時間想過，乾脆不管了，讓他自己撞南牆去。
但她沒有。
不是因為她聖母。是因為她媽有一次拉著她的手，哭著說：」你弟弟就交給你了。」
這句話像一根繩子，拴了她很多年。
但現在的蘇明宇，不需要那根繩子了。他自己站起來了。
」你是我弟弟。」她說。
蘇明宇點了點頭。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好意思說。
」怎麼了？」蘇晚問。
」姐，我交了一個女朋友。」
蘇晚挑了挑眉：」哦？什麼樣的？」
」在一家會計事務所做審計員。叫方曉棠。」
」怎麼認識的？」
」去年審計我公司的帳。審了三天，查出我三個財務漏洞。我當時就想，這人太厲害了。」
」然後呢？」
」然後我請她吃飯。她說'吃飯可以，但我不會因為你請我吃飯就少寫一條審計意見'。」
蘇晚笑了。
」她挺好的。」蘇明宇說，」她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你姐很厲害，但你也不差。'」
蘇晚愣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很久。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又有點想哭的笑。她伸手拍了拍蘇明宇的肩膀。
」行。帶回來給我看看。」
」好啊。她做飯特別好吃。」
」那你以後有口福了。」
蘇明宇送蘇晚上車。蘇晚發動引擎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到蘇明宇站在產業園門口，身後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亮著燈。
明達物流。
四個字，每一個都是真的。
蘇晚把車開出去，拐上大路。她拿起手機，給蘇明宇發了條微信：」你那個審計員女朋友，下次帶來家裡吃飯。我親自下廚。」
蘇明宇秒回：」姐你會做飯嗎？」
蘇晚回：」不會。但我可以點外賣。」
蘇明宇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
蘇晚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踩了一腳油門。車匯進了晚高峰的車流里。
她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