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
蘇晚站在劇院的側幕後面，聽著前台傳來的嘈雜人聲。主持人正在用義大利語說著什麼，她聽不懂，但能感覺到那種鋪墊高潮的語氣。
趙姐站在她旁邊，西裝筆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已經被她擰變形了。
」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領獎。」蘇晚說。
」我比你緊張。」趙姐說，」你拿過金鉛筆獎了，這是金圓規獎，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金圓規獎是義大利人辦的，歐洲設計界的奧斯卡。你是第一個站在這個台上的中國人。你說有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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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看了她一眼。趙姐的耳根都紅了。
」趙姐，你手心在出汗。」
」閉嘴。」
林雪從另一邊湊過來，眼眶已經紅了。她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開著直播頁面，彈幕刷得飛快。
」蘇總監，國內已經有三十多萬人在看直播了。」
」三十萬？」
」還在漲。」
蘇晚深吸一口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裝裙，剪裁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頭髮紮成低馬尾，耳環是一對很小的珍珠。
她不喜歡在領獎的時候穿得太隆重。設計是主角，不是她。
前台的聲音忽然變了。掌聲響起來，一陣一陣的，像海浪。
主持人在念她的名字。
Su Wan。
趙姐推了她一把：」去吧。」
蘇晚走上台。
燈光打過來的那一刻，她什麼都看不清了。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個觀眾席都吞沒了。她眯著眼走到話筒前，站定。
掌聲還在繼續。
蘇晚站在台上，燈光烤得她有點熱。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攥著的稿子。趙姐寫的，三頁紙，中英文對照，從晚境設計的設計理念講到跨文化合作的意義，最後升華到」設計無國界」。
標準獲獎模板。挑不出毛病，也說不上動人。
她等掌聲慢慢停下來，然後開口。
但她站在台上的時候，忽然不想念那篇稿子了。
」十一年前，」她說，」我是一個月薪五千二的設計師。」
台下安靜了。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平面設計，每天的工作是給客戶做海報、做易拉寶、做促銷活動物料。我的上司每天罵我，說我做的東西像大學生課程作業。她說得對，確實像。」
有人笑了。
」那時候我租了一個隔斷間住在北京東五環外面。每天早上擠一個半小時的地鐵上班，晚上擠一個半小時的地鐵回家。我最大的夢想是有一天能擁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不用跟別人共用。」
她停了一下。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具體的我不展開講。總之，我結了婚，辭了職，開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最開始只有三個人，我、我的助理、還有一台二手印表機。」
台下又有人笑了。
」今天站在這裡，我想感謝幾個人。」
」第一個是我的母親，周秀蘭。她沒有學過設計，但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告訴我，畫畫是一件認真的事。她省了一個月的菜錢給我買了一套水彩筆。那套筆我現在還留著。」
」第二個是趙姐，我的合伙人。她跟了我十一年，從第一個員工到現在。沒有她，就沒有晚境設計。」
趙姐在台下低下了頭。
」第三個是林雪，我的團隊負責人。她是那種你給她一個 impossible 的任務，她不說行也不行，熬三天三夜給你做出來的人。」
林雪已經哭了。
」最後，我想感謝所有在深夜畫室里熬過的女性設計師。你們當中很多人沒有機會站在這個台上，但你們畫的每一條線、調的每一個色、熬的每一個夜，都在讓這個行業變得更好。這個獎，有你們的一份。」
她頓了一下。
」十一年前，我是一個月薪五千二的設計狗。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的丈夫是誰，而是因為我是蘇晚。」
掌聲響起來了。
蘇晚看到台下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陸沉淵站起來鼓掌。他的手掌拍得很響，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社交場合的那種客氣，是發自心底的驕傲。
蘇晚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身走下了台。
回到後台，趙姐一把抱住了她。
」蘇晚你太牛了。」趙姐的聲音有點抖。
」你剛才不還說緊張嗎？」
」緊張跟佩服不衝突。」
林雪也衝上來抱住她，哭得一塌糊塗。蘇晚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妝都花了。」
」蘇總監，我們真的拿了金圓規獎！」
」真的。」
」我們是中國第一家！」
」對。」
」我剛才在台下腿都軟了。趙姐也是，她站在我旁邊一直在抖。」
」我沒有抖。」趙姐從後面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瓶被擰變形的礦泉水，」我那是興奮。」
」你礦泉水瓶都捏扁了。」
」那是握力測試。」
蘇晚笑了。她接過趙姐遞來的水，擰開喝了一口。
」趙姐，你知道嗎。」
」什麼？」
」剛才我在台上，念到你名字的時候，我看到你低下了頭。」
趙姐的耳根又紅了：」我就是。不想讓人看到。」
」怕什麼？」
」怕丟人。」
蘇晚看著她，認真地說：」趙姐，跟了我十一年，你什麼時候丟過你的人？」
趙姐沒說話。她轉過身去，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東西。但蘇晚看到她在擦眼睛。
蘇晚笑著，眼眶也有點熱。她使勁忍住了。
頒獎典禮結束後，蘇晚在後台的休息室里卸妝。她對著鏡子擦粉底的時候，助理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盒子。
」蘇總，有人寄了個東西給您。」
」誰寄的？」
」不知道，沒有寄件人信息。」
蘇晚接過盒子，打開。裡面是一份舊文件。紙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卷翹。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十一年前的《離職申請》。
她離開那家小公司的時候寫的。她記得自己當時寫得飛快，字都歪歪扭扭的。離職原因那一欄寫的是」個人發展」。
但這份離職申請上多了一行字。
是陸沉淵的筆跡。她太熟悉了，他寫字很用力，橫豎分明，像個印刷體。
上面寫著：」你差點跑了。幸好你簽錯了。」
蘇晚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離職申請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包里。
回去的酒店路上，蘇晚靠著車窗，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陸沉淵坐在旁邊，看他的筆記本電腦。
」你什麼時候放的？」蘇晚問。
」寄到你公司前台的。你出發之前。」
」你怎麼知道我會收到？」
」因為你什麼都收。」
蘇晚瞪了他一眼。
」包括那份簽錯的協議。」陸沉淵補了一句。
蘇晚把離職申請塞回包里，轉過頭去看窗外。米蘭的夜景從車窗外掠過，霓虹燈和老街的石板路交替出現，漂亮得不像話。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在包里，把那張紙捏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