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伯涵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步伐依然穩健。從他的背影看上去甚至帶著一種從容。
但秦特助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走路的時候，右手始終緊緊攥著手機。
指節都發白了。
秦特助回到會議室。陸沉淵還站在原位，面前攤著那些文件。會議室里的人還沒散，三三兩兩在低聲討論。
」安靜。」陸沉淵說了一聲。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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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情況你們都看到了。」陸沉淵說，」證據已經提交監管部門。在正式結果出來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在外面亂說話。」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停留，但每個人都覺得被看穿了。
」特別是跟陸伯涵先生有過接觸的幾位。」他的語氣很平淡，」你們現在的選擇很簡單：配合調查，說清楚情況。或者等到監管部門來問你們的時候，被動地說清楚。兩條路，自己選。」
幾個中間派高管的臉色頓時變了。
」陸總，」王兆國率先開口，」我們供應鏈那邊有幾個供應商確實跟恆遠投資有關聯，但我事先不知情。如果需要我配合調查，我隨時可以。」
」好。」陸沉淵點頭，」會後讓法務部給你一份配合清單。你把涉及的合同和往來郵件整理一下。」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秦特助在旁邊一一記錄。
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等所有人都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陸沉淵和秦特助。
秦特助收拾文件的時候，陸沉淵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
」秦特助。」
」在。」
」陸伯涵走的時候，什麼表情？」
秦特助回憶了一下。」表面雖然平靜，但手一直緊緊攥著手機。」
」嗯。」陸沉淵沒再說什麼。
下午兩點，董事會重新召開。這一次是正式的投票環節。
陸伯涵回來了。他換了件襯衫，連領帶也換了。深藍色換成銀灰色。看上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甚至還帶了杯咖啡。
」沉淵，」他坐下來，把咖啡放在桌上，」你說你提交了證據。但監管部門還沒有正式受理。在正式結果出來之前，我的動議依然有效。」
」什麼動議？」
」不信任投票。」
陸沉淵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
」好。」陸沉淵說，」那就投票。」
投票開始之前，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所有人回頭看。
陸振邦走了進來。
老爺子拄著拐杖，步伐不快。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口的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齊。
他很少親自出席董事會。上一次出現還是五年前，陸氏收購一家海外企業的關鍵投票。那次他來了，只說了一句話就走了。那一句話決定了結果。
」爺爺。」陸沉淵走過去，想扶他。
陸振邦擺了擺手。」不用。」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個座位在長桌的頂端，正對著陸沉淵和陸伯涵。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陸振邦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秒，然後收了回來。
」我活了快九十歲了。」他開口了。
」見過的風浪比你們所有人的年齡都多。三十年前的事，我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他頓了一下。
」今天這件事，我只說一句話。」
拐杖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
」真相不怕被看見。」
他看向陸沉淵。」繼續。」
陸沉淵點頭。
他重新打開證據文件，一條一條展示。
第一組：殼公司的股權穿透圖。十二家公司，層層嵌套，從開曼群島到英屬維京群島，再到香港、新加坡，最後穿透到恆遠投資。每一層的註冊時間、法人代表、註冊資本，全部列了出來。
第二組：資金流向的時間線。每年至少三億隱性利潤從陸氏的供應鏈環節被抽走，持續了二十年。總計超過三十六億。這些錢以」諮詢費」」技術服務費」」物流附加費」等各種名目流出，最終匯入恆遠投資的關聯帳戶。
第三組：關鍵交易的決策記錄。每一筆異常交易背後，都有陸伯涵簽字審批的痕跡。不是直接簽字，是通過他安插的人代簽。但代簽人的口供和郵件記錄都指向同一個指令來源。
陸沉淵講得很有條理。不快不慢，數據精確，邏輯嚴密。他沒有用任何煽動性的語言，只是把事實一條一條擺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翻頁的聲音。
陸伯涵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和的微笑。但他已經不再看陸沉淵的幻燈片了，他看著桌面。
陸伯涵那邊的幾個支持者開始不安，禿頂的那個副總低聲跟旁邊的人交換了幾句。戴眼鏡的那個直接拿起了手機，大概在查什麼。
中間派的高管們表情複雜。他們中的很多人在過去幾年裡跟陸伯涵保持著微妙的關係。不是死忠，但也不算疏遠。現在他們面臨一個選擇：繼續站在陸伯涵那邊，還是倒向陸沉淵。
陸沉淵展示完最後一組證據，關了投影。
」各位。」他說，」以上就是全部證據。如果有疑問，現在可以問。」
沒有人問。
禿頂副總舉了舉手。」陸總，這些證據如果屬實，那確實是重大問題。但我想說，陸伯涵先生在過去二十年裡對陸氏也是有貢獻的。不能因為一些關聯交易就否定他的全部。」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我沒有否定他的全部。我只是在說事實。」
」但你說的那些代簽人，」禿頂副總說，」他們有沒有可能是被誤導的？」
」你可以去問他們。」陸沉淵說，」他們現在在監管部門配合調查。」
禿頂副總不說話了。
投票開始。
秦特助念名單。一個一個點名。
第一票：贊成陸沉淵。第二票：贊成。第三票：反對。第四票：贊成。
陸伯涵那邊的人陸續投票。三票反對，兩票贊成。中間派開始搖擺。
第七票：贊成。第八票：贊成。第九票：贊成。
中間派開始倒戈。
禿頂副總猶豫了很久，最終投了贊成票。他投票的時候看了一眼陸伯涵。陸伯涵沒看他。
第十一票：贊成。
陸伯涵投了反對票。他的另一個鐵桿也投了反對。
結果出來了：十一比二。信任投票通過。
陸沉淵面不改色。好像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
陸伯涵站起來，他的動作比進會議室時慢了一些。
他看著陸沉淵。」你以為你贏了？」
陸沉淵回視他。」不是我贏了。是你輸了。」
陸伯涵冷笑了一聲。他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對站在旁邊的秦特助說了一句話。
」告訴你的老闆，這件事沒有結束。」
秦特助點頭。
陸伯涵走了。
秦特助回到會議室。陸沉淵正在收拾文件。
」陸總，陸伯涵走的時候讓我轉告一句話。」
」說。」
」他說這件事沒有結束。」
陸沉淵面無表情。然後他把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文包，扣上。
」我知道。」他說，」但接下來，該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