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姐把文件甩在桌上的時候，蘇晚正在吃午飯。
準確地說，是在假裝吃午飯。沙拉碗裡的生菜葉動了兩口就放下了，心思全在手機上的郵件里。
」你看看這個。」趙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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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拿起來看，是一份整理好的郵件清單。趙姐做事向來利落，郵件按時間排序，每封都標註了發件人、收件人、日期和關鍵內容摘要。字體工整，格式統一，連縮進都對得齊整。趙姐以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後來跟著蘇晚創業，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個數據分析師。
」蘇明宇之前拷貝的那批恆遠投資內部郵件，」趙姐在對面坐下，」我跟林雪花了三天時間交叉驗證。每條郵件都跟銀行流水、合同記錄、甚至公開的工商變更做了比對。假的剔除了，真的留下了。關鍵的都在這裡。」
蘇晚用手機一封一封對照著翻。
大部分郵件她已經見過。陸伯涵通過恆遠投資操控陸氏供應鏈的指令、殼公司之間的資金流轉記錄、採購價格的虛假報價。這些是過去幾周一直在整理的東西。
但翻到最後一封郵件，她停下了，這封郵件沒見過。
趙姐用螢光筆把這封標了紅色。
郵件日期是二十年前。發件人是陸伯涵，收件人是恆遠投資當時的負責人，一個叫方志遠的人。
點開內容只有一行字：」處理掉周秀蘭。」
蘇晚看到這行字不自覺瞪大了雙眼。
趙姐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怎麼了？」
蘇晚沒說話。她把手機屏幕轉向趙姐。
趙姐看完，臉色變了。
」這個周秀蘭，」趙姐的聲音壓低了，」是你媽？」
」嗯。」
」處理掉。」趙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有點發抖，」這三個字可不是什麼好意思。」
蘇晚把手機放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趙姐。
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忙碌地運轉。車流、人流、高樓大廈，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但蘇晚知道，二十年前的這座城市裡，有人在暗中謀劃著名要」處理掉」她的母親。
她媽媽周秀蘭。一個在陸氏集團做了多年總裁特別助理的女人。因為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而被迫沉默退出的人。在退休後選擇安靜生活、種花養草、偶爾寫寫信的溫柔女人。
陸伯涵要對她動手。
因為周秀蘭當年發現了陸伯涵安插的商業間諜，間接救了陸氏。這份功勞，陸伯涵記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
」你沒事吧？」趙姐問。
蘇晚轉過身，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沒事。」蘇晚說。
她把郵件的截圖發給了陸沉淵，附了一句話：」這件事，不只是商業問題了。」
發完之後她坐回桌前，又重新翻起了郵件。趙姐識趣地沒再問。
趙姐這個人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她分得清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該她潑辣的時候，她能把人罵到懷疑人生。該她沉默的時候，她能像一尊佛一樣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蘇晚看完所有郵件，用了四十分鐘。短暫沉思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郵件原件備份了三份，分別存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在雲端加密盤，一份在移動硬碟里鎖在保險柜，一份存在趙姐那裡。
第二件：讓林雪聯繫她在監管部門的朋友，確認這類證據的提交渠道和受理時間。林雪的人脈廣，這種事先問她比問法務靠譜。
第三件：給蘇明宇打了電話。
」明宇。」
」姐。」電話那頭的蘇明宇聽起來精神好了不少。
」你拷貝的那批郵件，我看了。」
」怎麼樣？有用嗎？」
」有用。」蘇晚頓了一下，」但有一封郵件，關於媽媽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看到了？」蘇明宇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
」姐，我早就想告訴你，但我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蘇明宇的聲音有點發抖，」那封郵件，是我最先發現的。」
蘇晚閉上眼。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怕。」蘇明宇說得很直接，」姐，那是陸伯涵。恆遠投資的人。我怕說出來之後被報復。你那時候剛簽了婚前協議嫁進陸家，我不能給你添麻煩。」
蘇晚沉默了。
」怕。」蘇明宇說，」但更怕你出事。」
蘇晚沒說話。過了好幾秒，她開口：」你做得對。現在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細節。」
蘇明宇把那封郵件的發現過程詳細說了一遍。他是在整理恆遠投資舊伺服器數據的時候發現的。那批數據本來應該被銷毀，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遺留了下來。方志遠這個人，在郵件發出後不到兩個月就從恆遠投資消失了。去向不明。
」還有一件事。」蘇明宇說，」我查了方志遠的家屬。他有一個妹妹，在南方一個小城市開了家花店。二十年來沒有公開社交帳號，沒有新聞報導，像是刻意跟外界斷了聯繫。」
」人在就好。」蘇晚說，」找到了就是線索。」
掛了電話，蘇晚看著桌上的文件。
手機震了一下。陸沉淵的回覆。
」我知道。我已經讓律師準備了。」
蘇晚看著這條消息。然後是第二條。
」蘇晚，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趙姐在旁邊看著她。」他怎麼說？」
」他說他不會讓我一個人面對。」
」你信嗎？」
蘇晚想了想。」這一次，我信。」
趙姐點點頭，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文件。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小蘇。」
」嗯？」
」你媽的事，別一個人扛。」
蘇晚沒說話。趙姐出去了。
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二十年前。陸伯涵寫下這郵件的時候，大概沒想過有一天這些字會被翻出來。
也沒想過他一心要對付的女人，有個女兒比他想像的難對付得多。
蘇晚拿起手機，翻到媽媽的微信頭像。
她點了那個頭像，沒有發消息。只是看了一會兒。
有些話不用說，她媽媽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