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第二天上午沒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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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公寓裡等到陸沉淵。昨晚她也沒睡好，有點興奮。那種設計師拿到了一個高難度項目時的興奮。
十點鐘，門鈴響了。她開門，陸沉淵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身後跟著秦特助。
」他不用進來。」蘇晚看了一眼秦特助。
秦特助非常識趣地後退一步，退到電梯口：」我在車裡等，有事隨時叫我。」
陸沉淵進門。蘇晚的公寓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沙發上搭著一條薄毯，茶几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文件。角落裡有一盆綠蘿，長得很旺盛，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陸沉淵把鞋換了，走進客廳。蘇晚已經泡好了茶。
」坐。」蘇晚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沉淵坐下來。蘇晚把文件袋拿過去，從裡面抽出一疊A4紙。她昨晚寫了六頁。改了三遍。每一頁都是手寫之後打到電腦上的。
」你看。」她把紙推過去。
陸沉淵拿起來看。
第一頁是標題：關於提前向監管部門提交陸伯涵利益輸送證據的建議方案。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方案的核心邏輯很簡單：不等股東大會。提前把陸伯涵過去二十年利益輸送的完整證據鏈提交給證券監管部門，同時通過媒體公開。這樣一來，陸伯涵在股東大會上的身份就從」審判者」變成了」被審判者」。一個正在被調查的人，沒有資格發起對別人的不信任投票。
方案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證據整理。蘇晚把已有的證據分成了三類：可以直接作為法律依據的、需要補充佐證的、以及只能通過間接推斷的。每一類都標註了來源、時間和可信度評級。可以直接用的標了綠色，需要補充的標了黃色，只能推斷的標了紅色。一目了然。
第二部分是時間線。從提交監管到媒體曝光的每一個節點，都做了精確到天數的安排。什麼時候提交，什麼時候讓媒體發稿，什麼時候在股東大會上公開，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都預留了緩衝時間。
第三部分是風險預案。如果陸伯涵提前得知消息怎麼辦？如果證據被質疑怎麼辦？如果輿論反噬怎麼辦？如果監管部門受理速度不夠快怎麼辦？每一種情況都準備了對應的方案。連」最壞的情況」都寫出來了：萬一證據被法院裁定不具可采性，該怎麼調整策略。
陸沉淵一頁一頁看完。六頁紙，他看了二十分鐘。
放下紙的時候，他沉默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懂商業間諜和法律了？」他問。
蘇晚端著茶杯，吹了吹熱氣：」跟你學了十一年。」
」我沒教過你這些。」
」對。」蘇晚喝了口茶，」所以是我自學的，你只需要執行。」
陸沉淵看著她。
蘇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沒有化妝，眼睛下面有一點淡淡的黑眼圈。但她坐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平穩，說」你只需要執行」的時候，語氣充滿了自信。
他想起十一年前。蘇晚剛嫁進陸家的時候，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她用了三年時間學會了看報表，又用了三年學會了管公司，再用了三年建立了自己的品牌。
他以為他一直在教她。
現在他發現，她已經超越了他太多。
」方案有一個問題。」陸沉淵說。
」什麼？」
」你假設監管部門會在兩周內受理。實際上可能更久。監管那邊的人我打過交道，流程慢，手續多，一個案子排半年都正常。」
」不會。」蘇晚說，」我讓蘇明宇查到的那些郵件里，有幾封涉及跨境資金轉移。這個監管部門最敏感。只要把這部分作為重點提交，受理速度會很快。他們最怕的就是資金外流，涉及到這個，沒人敢拖。」
陸沉淵又沉默了。
」你連監管的偏好都研究過了。」
」我是做設計的。」蘇晚說，」做設計最重要的不是畫得好看，是把用戶的需求研究透。監管部門也是用戶。你得知道他們在意什麼，怕什麼，才能把東西遞到他們手上。」
陸沉淵沒說話。他把方案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的不是邏輯，是細節。他要看有沒有漏洞，他在找茬。這是他的習慣。任何方案到他手上，他第一反應都是找漏洞。
三分鐘後他最終確認：沒有。
至少以他的水平，找不出這個方案的漏洞。
」行。」他把方案合上，」我執行。」
蘇晚點頭。」還有一件事。」
」什麼？」
」證據里有一部分是蘇明宇拿到的。如果走到法律程序，他可能會被要求作證。」
」我知道。」
」他膽子小。」蘇晚說，」我會提前跟他談。但你們法務的人跟他接觸的時候，注意態度。別嚇著他。他這個人，你越凶他越縮。」
陸沉淵看著她。她說」他膽子小」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明顯的保護欲。跟她說」晚境設計是我心血」時候的語氣完全不同。
」好。」他說。
蘇晚站起來。」你走吧。方案細節有問題隨時找我。」
陸沉淵也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你寫的方案，為什麼不自己執行？」
蘇晚靠在門框上：」因為我沒有陸氏的權限，這些證據要通過陸氏的法務渠道提交才最有分量。我自己交，他們只會說我是在幫前夫，動機不純。通過陸氏交，是公司的合規行為，性質不一樣。」
」前夫？」
」還沒離。」蘇晚說，」但快了。」
陸沉淵的手指在鞋帶上停了一下。他沒抬頭。」你希望離嗎？」
蘇晚沒回答這個問題。
陸沉淵穿好鞋，打開門。秦特助在走廊里站著，看見老闆出來，立刻挺直了腰板。
」陸總。」
陸沉淵走了兩步，停下來，把方案遞給秦特助。」轉發給法務團隊。」
」好的。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陸沉淵想了想。」告訴他們，按這個方案做。蘇晚是我的顧問。」
秦特助點頭，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來。
陸沉淵又說了一句：」加一句，她一直是我最好的顧問。」
秦特助的筆頓了一下。他抬頭看著老闆。陸沉淵的臉上還是那個萬年不變的表情，但秦特助認識他太久了。他看見老闆說」一直」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神往門的方向飄了一下。
門已經關了。
秦特助把這句話記下來。
有些話，只該說給一個人聽。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