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宇已經好幾天沒睡過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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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就有一堆數字衝進他腦海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他把恆遠投資過去五年所有的財務記錄翻了一遍。
別問他怎麼做到的。他在財務部幹了五年，雖然只是個普通職員，但論起看報表的速度和找數據漏洞的本事，他自認不輸任何人。
當然，這份本事是跟他姐學的。
蘇晚天生對數字敏感，蘇明宇也不差。只是他姐把天賦用在了正道上，他以前把天賦用在了混日子上。以前在財務部，他最大的本事是卡著下班時間準時走人，以及把季度報表做得好看但不出挑，免得被上面注意到。
現在不一樣了。
凌晨兩點半，蘇明宇坐在自己的小公寓裡，面前攤著三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數據密密麻麻，換個人看十分鐘就會頭暈。他灌了第四罐咖啡，眼睛酸得厲害，但手指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
桌上還有一摞列印出來的報表，有些頁面被他用螢光筆標了黃色和紅色。黃色代表可疑，紅色代表確認有問題。現在那摞紙的右上角，紅色標記已經占了三分之一。
然後他找到了。
五年前，三月十七號。凌晨一點。
恆遠投資的財務系統里，有一批採購相關的財務記錄被修改過。修改的帳號級別很高，是管理員權限。更關鍵的是，登錄IP位址追蹤到一個物理位置：恆遠投資總部大樓十七樓。
那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之間，進出大樓的門禁記錄只顯示了一個人。
陸伯涵。
蘇明宇盯著屏幕，後背的汗把襯衫浸透了。
他又把數據重新核對了一遍。IP位址，對。門禁記錄，對。修改時間，凌晨一點零三分到一點四十七分。修改內容：三筆大宗原材料採購的供應商報價數據。
五年前，三月十八號。陸氏集團進行了一次重大原材料採購。那筆採購後來被證明是陸氏近年來最失敗的投資之一，直接導致了三個季度的利潤下滑。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市場判斷失誤。
現在蘇明宇知道了。不是判斷失誤，是有人在採購前夜篡改了財務數據，讓陸氏基於錯誤的報價做了決策。實際報價和系統里的報價差了百分之十二。
陸氏按被篡改的高價採購，多付的那部分錢，最終流進了一個空殼公司的帳戶。
那個幕後之人就是陸伯涵。
蘇明宇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他知道他姐這個點還沒睡。蘇晚從懷孕那會兒開始就養成了晚睡的習慣，現在孩子大了，她還是習慣在夜裡處理工作。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又縮回去。又伸出來。
最後他還是撥了蘇晚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怎麼了？」蘇晚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
」姐，我找到東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可以明顯感覺到蘇晚的呼吸聲變了，變得稍微重了一點。她知道蘇明宇不會無緣半夜三更打電話。
」你現在在哪？」
」在家。」
」發給我。別出門，等我看完。」
蘇明宇把整理好的數據發了過去。Excel表格、截圖、IP追蹤記錄、門禁數據，一共七個文件。他分門別類整理得很清楚，文件名都標了序號和說明。這一點倒是跟他姐學的。蘇晚做什麼事都講究條理，文件命名從來不偷懶。
然後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蘇晚回了電話。
」你過來吧。」
蘇明宇開車到蘇晚公寓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蘇晚開門，看了他一眼。
」你多久沒睡了？」
」沒注意。」
」臉色跟鬼一樣。」蘇晚側身讓他進來，」先去洗把臉，廚房有麵包。」
蘇明宇洗了臉出來，蘇晚已經把數據投屏到了客廳的大電視上。茶几上擺著兩杯黑咖啡，還有一盤切片麵包和一盒果醬。蘇晚自己不怎麼吃，但每次她弟弟來的時候都會準備。
」坐。」蘇晚指了指沙發。
蘇明宇坐下來。他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數據，昨晚看了無數遍的東西，現在又覺得心裡發虛。
」姐，你看這裡。」他用遙控器圈出一個數據，」三月十七號凌晨一點，恆遠投資的財務系統被修改了。管理員帳號，登錄IP在總部大樓十七樓。門禁記錄顯示，那個時間段只有陸伯涵進出過。」
蘇晚沒說話，目光緊緊盯著屏幕。
」然後你看第二天，三月十八號，陸氏的採購決策。」蘇明宇又調出一組數據，」採購依據的供應商報價，跟實際報價差了百分之十二。那百分之十二的差額，進了一個空殼公司的帳戶。這個空殼公司的股權穿透圖我追了三層，最終指向恆遠投資。」
他說完了，客廳里恢復了安靜。
蘇晚站起來，走到電視前面，近距離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然後她走回來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確定IP位址沒問題？」
」確定。我交叉比對了三次，不同系統的數據對得上。」
」門禁記錄呢？」
」我找了個朋友，他在恆遠投資的物業部門。」蘇明宇撓了撓頭，」他沒問我要幹嘛。我就說是做安全檢查。」
蘇晚點了點頭，她弟弟終於幹了一件讓她覺得靠譜的事。
」你做得很好。」她說。
蘇明宇愣了一下。他姐很少誇他。上一次被誇還是小學三年級，他數學考了九十八分。那次蘇晚說」不錯」，他高興了一個星期。
」姐，我以前覺得你嫁得好是運氣。」他說，聲音很小，」現在我覺得，你是真的厲害。」
蘇晚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差。」她說。
蘇明宇鼻子突然有點酸。他趕緊低頭喝咖啡，掩飾了一下。咖啡已經涼了些，苦味更重。
姐弟倆坐著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淺金，早起的鳥在窗外嘰嘰喳喳叫。
蘇明宇放下杯子，忽然說：」姐，我還藏了一個秘密。」
蘇晚看他。
」但我需要時間確認。」蘇明宇說，」現在還不能說。」
」什麼東西？」
」跟陸伯涵有關的，但不是財務上的事。」蘇明宇想了想措辭，」比財務更複雜，等我確認了再告訴你。現在說怕搞錯了，反而添亂。」
蘇晚盯著他。她弟弟雖然以前不靠譜，但現在說」需要時間確認」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那種經過了深思熟慮的認真一眼就看出來。
」行。」她說，」不急。確認了再說。」
蘇明宇點點頭。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
」我先回去了。兩天沒洗澡了，身上都是咖啡味。」
」嗯。」蘇晚說，」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蘇明宇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姐。蘇晚坐在沙發上，面前是大大的落地窗，晨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比以前亮。那種看透一切的清醒。
他忽然覺得，只要有他姐在不管遇到什麼事，最後都能迎難而解。
他換好鞋關上門，下樓。
電梯裡，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昨晚找到的那些數據。
五年前。三月十七號。陸伯涵親自動手改數據。
這個人不光在幕後操盤，有些髒活也自己動手。
蘇明宇把手機揣回口袋，他得儘快確認那個秘密。因為如果他猜得沒錯，那個秘密可能比財務造假更嚴重！
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