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是在周三的下午拿到那份文件的。
秦特助把牛皮紙袋輕輕放在桌上。陸沉淵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複印件，一共十四頁。紙張有些泛黃，但保存得很好，沒有摺痕和污漬。
第一頁的標題就足夠致命：陸震廷親筆認罪書。
內容寫的是三十年前，陸氏集團創始人陸震廷通過非法手段奪取公司控制權，包括偽造董事會決議、行賄關鍵股東、以及蓄意陷害自己的親弟弟陸伯涵的父親陸震遠。末尾有一個簽名：陸震廷。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二號。
陸沉淵一頁一頁看完，表情從始至終看不出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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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在文件紙上敲了幾下。簽名的筆畫確實很像他父親年輕時的字跡。但」很像」和」真的」這是兩碼事。
」原件在哪？」
」目前掌握的信息，在陸伯涵的私人保險箱裡。」秦特助說，」這份是複印件，來源還在查。」
」不用查了。」陸沉淵把文件放回桌上，」能流出複印件，說明他刻意想讓人看到。複印件是魚餌，當不了證據。」
秦特助聽後贊同的點點頭。他跟了陸沉淵十一年，十分了解這個老闆。表現的越是平靜，才越發危險。
陸沉淵站起身，拿了外套。」備車。」
」去哪？」
」爺爺那裡。」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市中心一路開到半山。
陸振邦住在陸家老宅，一棟藏在半山的老式別墅。院子裡的桂花樹比陸沉淵年紀都大，秋天滿地金黃，現在入春了，枝丫上冒出新芽。老宅不大，三層小樓，外牆爬滿了常青藤。門口兩尊石獅子，年代久了，五官都磨得模糊。
老爺子的身體經過調養好多了。每天上午在院子裡走兩圈，下午在書房看報紙，晚上九點準時睡覺。八十一的人了，作息比年輕人還規律。管家老周說他最近胃口也不錯，每頓飯能吃一小碗米飯，配兩三個菜。
陸沉淵到的時候，陸振邦正在書房裡泡茶。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鑲嵌了書架。古籍、史書、商業傳記，還有一排落了灰的相冊。陸沉淵小時候在這裡翻過那些相冊，看到了很多現在已經被遺忘的舊事。
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老爺子動作不緊不慢，水溫控制得恰到好處。他看了陸沉淵一眼，沒說話，給他倒了一杯。
陸沉淵接過來，沒喝。
陸振邦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幾口自己的那杯，才開口：」說吧。」
」陸伯涵手裡有一份父親的認罪書。」
陸振邦的手抖動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下來，動作依然穩當。
」什麼樣的認罪書？」
陸沉淵把文件遞過去。陸振邦接過來，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叫，遠處隱約傳來山腳下公路上的車聲。
陸振邦把文件放下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假的。」他說。
」我知道。」陸沉淵說，」但內容不全是假的。」
陸振邦抬眼看著他。那雙八十一年的老眼，依然銳利得像刀。
陸沉淵沒迴避這個目光：」三十年前的事，爺爺，您從來沒跟我全部說過。」
陸振邦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爸當年做的那些事，」老爺子終於慢慢開口，」確實不太光彩。」
陸沉淵沒說話。
」但絕不是這份文件里寫的那樣。」陸振邦的語氣突然硬了起來，」你爸沒有陷害過陸震遠，陸震遠是自己走的。」
」怎麼回事？」
陸振邦閉上眼睛。
」三十年前，陸氏還沒上市那會兒，規模不大。你爸是長子，陸震遠是次子。兩個人一起管公司，你爸管業務，陸震遠管財務。頭幾年配合還行，後來出了分歧。但不是關於公司的方向，是關於一個人。」
」誰？」
」你不用知道。」陸振邦說，」總之，你爸堅持要留那個人，陸震遠卻堅持要趕走。兩個人吵了很久。不只是嘴上吵，還發展到動了真格。陸震遠在公司里拉攏了一批人，準備逼你爸下台。你爸先發制人，把陸震遠的人一個個調離核心崗位。最後陸震遠自己提出離開，條件是拿走一筆錢和恆遠投資的控制權。」
」恆遠投資。」陸沉淵重複了一遍。
」對。恆遠投資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爸給他的。是他自己要求帶走的。當時公司剛起步，恆遠投資看著不起眼，你爸也就同意了。」陸振邦的聲音越發沉重，」誰能想到三十年後，那個不起眼的小公司變成了他手裡最鋒利的刀。」
陸沉淵足足花了幾分鐘才消化完聽到的。
」所以認罪書是偽造的。」
」是。」陸振邦說，」但你伯涵侄子聰明就聰明在，這份文件半真半假。背景是真的，細節是編的。他把陸震遠的離開寫成了被迫，把你爸的反擊寫成了陷害。外行看不出來，內行需要時間查證。而他需要的，就是在查證之前把輿論攪渾。」
」我一定能趕在股東大會之前查清。」
」我知道你能。」陸振邦說。
他把茶杯放下來，杯底跟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但沉淵，你想過沒有。」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變了，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份認罪書雖然是假的，但裡面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麼？」
」你爸這輩子確實虧欠了陸震遠。」陸振邦說，」不管當年的真相是什麼，結果就是陸震遠帶著一口氣走了。後來他在外面打拼，日子過得不如意。陸伯涵從小看在眼裡，恨在心裡。這份恨，等了四十年。」
陸沉淵沒接話。
然後陸振邦說了一句他沒料到的話。
」如果那份文件最終被公開了，你就讓它公開。」
陸沉淵瞪大眼睛看著爺爺。
陸振邦的目光很平靜。八十多年的風雨，早就把這個人磨得像一塊石頭。
」有些真相，藏了太久了。」老爺子說，」你爸這輩子背負了不少東西。有些是他自己的選擇，有些是替我背的。當年那個決定，我說'讓你爸去處理'，他就去處理了。處理得不好看，但他扛下來了。現在，該還回去了。」
陸沉淵沒說話。他很少在情感層面回應什麼，但這一刻，他看見爺爺端著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他默默站起來，拿走了那份複印件。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振邦叫住他。
」沉淵。」
」嗯。」
」蘇晚那孩子，最近怎麼樣？」
陸沉淵停了一下。」還行。」
陸振邦哼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滿意這個回答，還是不滿意這個回答里藏著的太多東西。
」別讓她等太久。」老爺子說，」好女人不等人的。我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以為時間站在自己那邊的人，最後都滿盤皆輸了。」
陸沉淵沒回頭。他下了樓梯，出了老宅。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沒有蘇晚的消息。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對秦特助說：」回去。把法務和財務的人叫上，今晚加班。」
」好的。」秦特助頓了頓說，」陸總，今天晚飯要不要給您訂？」
」不用了。」
秦特助從後視鏡里看了老闆一眼。陸沉淵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戒痕。婚戒摘了有一陣了，但痕跡還在。
秦特助把目光收回來，專心開車。
有些話，他跟了老闆十一年，從來不敢說。
比如：看您追個老婆，比收購一家上市公司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