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蘇晚洗完澡坐在沙發上看Elena發來的合作草案。
穿著一身睡衣，頭髮還沒幹，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茶几上放著一杯熱牛奶，是周秀蘭睡前給她熱的。老太太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每天晚上都會熱一杯牛奶放在蘇晚書桌上。周秀蘭表達愛的方式就是這樣，只做不說。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念安的房間燈關了，念晚的房間還亮著一盞小夜燈。那盞夜燈是一個小蘑菇形狀的，粉色的光，念晚說有了它就不怕黑了。
蘇晚看了一會兒草案，揉了揉眼睛。Elena的方案寫得很專業，但在燈光設計的部分跟蘇晚的理念有分歧。蘇晚覺得商業空間應該用柔和的間接照明，Elena覺得應該用重點照明突出產品。兩種思路都有道理，需要找到平衡點。
此時門鈴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十分。這個時間點誰會來？
蘇晚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走廊里站著陸沉淵。
他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沒穿外套，領帶也沒打。頭髮比平時亂了一些。
蘇晚開了門。
」怎麼了？」
陸沉淵站在門口，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繃不住了的感覺。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關於你媽媽的。」
蘇晚退後一步，讓他進來。
」坐。」她指了指沙發，」我去倒杯水。」
」不用。」
」你大半夜跑來，總得喝點什麼。」蘇晚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面前，然後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陸沉淵打開筆記本電腦。
蘇晚湊過去看。屏幕上是一封郵件，來自一個國外的調查機構。郵件是全英文的，內容很長。
」這是什麼？」
」我委託了一家美國的調查公司，幫你查你母親在離開陸氏之後的經歷。」陸沉淵把郵件拉到關鍵部分，」他們找到了你媽以前那個小城市的一些舊檔案。戶籍記錄、鄰居的訪談、當地派出所的一些備案。」
蘇晚看著屏幕。
調查報告裡提到了幾件事。
第一，周秀蘭離開陸氏後，帶著丈夫蘇建明和兩個孩子搬到了南方一個小城市。蘇建明在一家機械廠上班，月薪八百塊。周秀蘭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一千二。兩個人租了一間四十平的房子，一室一廳，兩個孩子睡客廳。
第二，周秀蘭在那個小城市生活了一年。這一年間，她沒有跟任何陸氏的人聯繫過。沒有打過一通電話，沒有寫過一封信。調查公司訪談了幾個當年的鄰居，都說周秀蘭是個安靜的人，不太跟人來往。下班就回家，周末帶孩子去公園。
第三，蘇晚十二歲那年，蘇建明下崗了。全家靠周秀蘭一千二一個月的工資過了八個月，直到蘇建明找到新工作。那八個月，周秀蘭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去夜市擺攤賣炒飯。
蘇晚看到這裡，手不自覺攥緊了膝蓋上的毯子。
夜市擺攤。她的媽媽，曾經的總裁特別助理，如今去夜市擺攤。
第四，蘇明宇十八歲考上大專那年，學費是周秀蘭跟親戚借的。借了三千塊，分三年還清。
」他們還查到了一件事。」陸沉淵的聲音有些沉，」你媽媽離開陸氏三年後，有一個自稱陸氏法務部的人來過你們那個小城市。他找到了你媽，跟她談了一次話。」
」談了什麼？」
」調查報告裡沒寫具體內容。但他們查到了那個人的身份。他是陸伯涵的人，不是陸氏法務部的。」
」那個人告訴周秀蘭，如果她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陸伯涵會讓蘇建明丟工作，讓蘇明宇上不了學。」陸沉淵轉過臉看蘇晚，」後來你媽媽為了保護你們，選擇了沉默。」
蘇晚沒有說話。
」她也想過回陸氏。」陸沉淵說，」但她不敢。她走了之後，陸伯涵的人盯了她好幾年。直到她確認陸伯涵不會再對你們動手了，她才慢慢放下了警惕。」
」她放棄了在陸氏的高薪工作，不顧職業發展，甚至丟掉了跟沈若雲的友誼。她去了一個小城市，嫁了一個老實人，過了一輩子普通人的生活。」陸沉淵說話很輕，」她是為了你們。」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種忍了很久終於繃不住的崩潰。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膝蓋上的毯子上。
這是她第二次在陸沉淵面前哭。
第一次是十一年前。她坐在那間辦公室里，手裡拿著那份簽錯的文件，腦子一片空白。陸沉淵站在她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了一句」恭喜你，陸太太」。
那時候她哭是因為害怕。
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哭是因為這個真相太殘忍了。
她的媽媽不是軟弱沒本事。是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去，為了讓兩個孩子平安長大。
蘇晚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擦不乾淨眼淚越擦越多。
陸沉淵沒有說話。他關掉了筆記本電腦，把它放在茶几上。
他伸手幫她擦眼淚。
他的手指很涼，碰到蘇晚的臉頰時，蘇晚的身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但她沒有躲開。
陸沉淵的拇指從她的眼角滑到顴骨，動作很輕。
」對不起。」他說。
蘇晚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
」是我沒有早點查清楚。」
」不。」蘇晚抬起頭看他，」你不需要說對不起。」
陸沉淵的手停在她臉上。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蘇晚能看見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蘇晚。」他的聲音很低。
」嗯。」
」我當初不應該瞞你。」
」嗯。」
」但我不後悔認出你。」
蘇晚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到。
陸沉淵的手從她臉上放了下來。他沒有再靠近。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樓下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掃過來，又消失。
蘇晚深吸了口氣，擦了擦臉。
」你今晚住哪兒？」
」我回去。」陸沉淵站起來，拿起電腦。
」嗯。」
他走到門口，換鞋。
」陸沉淵。」
他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陸沉淵看著她。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看起來像一個哭鼻子的小孩。
」早點睡。」他說。
門開了，又關了。
蘇晚站在客廳里，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電梯響了，電梯門開了，又關了。
然後就是安靜。
她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往下看。
樓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燈下面。
蘇晚看著那輛車，看了很久。
然後她拉上窗簾，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過沒多久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陸沉淵發的消息。
」到家了，晚安。」
蘇晚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