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新總部大樓的設計項目，甲方點名要用晚境設計。
這個點名不是蘇晚運作的結果。陸氏的行政部做了招標，收到了七家設計公司的投標方案。評審委員會打分之後，晚境設計排名第一。然後甲方代表，也就是陸氏的行政總監劉芳，在最終確認會上拍板：」就用晚境。」
理由是陸氏集團的新總部大樓需要體現企業形象，晚境設計剛贏了歐洲奢侈品牌的競標，正處在國際聲望的巔峰期。
合情合理，程序正當。
但蘇晚知道，劉芳是秦特助的人。
所以當她坐在陸氏集團三十二樓的會議室里，看到陸沉淵推門進來的時候，她一點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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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顧問。」陸沉淵大步走進來，跟她握了個手。
」陸總。」
兩個人像兩個第一次見面的商業夥伴一樣，客氣、疏離、公事公辦。
會議室里還有陸氏的項目負責人、行政總監劉芳、晚境設計的兩個主創設計師、以及趙姐。
趙姐看他們兩個的眼神，像看兩個演技拙劣的演員。
會議開始了。
陸氏新總部大樓的建築面積約十二萬平方米，地上四十五層，地下三層。功能包括辦公、會議中心、展廳、員工餐廳、健身房。預算十二個億，工期三十個月。
蘇晚的團隊做了三個月的前期調研，方案已經改到了第四版。
」我們的設計理念是'呼吸'。」蘇晚站在投影幕前，用雷射筆指著效果圖，」建築外立面採用雙層呼吸式幕牆，根據季節和天氣自動調節通風量。內部空間以中庭為核心，所有辦公區域都能在十五秒內到達一個自然採光點。」
陸沉淵坐在長桌對面，一直在看她。
壓根不看PPT。
蘇晚感覺到了，但沒理他。她繼續講方案。
」中庭的設計參考了蘇州園林的借景手法。人在建築內部移動時，視線會隨著樓層變化而不斷改變。每三層設置一個空中花園，既是休憩空間，也是自然通風節點。」
」蘇顧問。」陸沉淵突然開口了。
」嗯？」
」地下空間有什麼想法？」
蘇晚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她在方案里寫了。她翻到第十二頁PPT，」地下三層規劃為停車場和設備用房。地下一層和地下二層之間有一個夾層，我們建議做一個多功能展廳，可以用於企業歷史展示、產品發布、也可以對外出租。」
」成本會超嗎？」
」會。大概超出預算百分之三到五。但如果展廳對外出租，兩年內可以收回增量成本。」
陸沉淵點了點頭，」你覺得值不值得做？」
蘇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他問的方式。
以前陸沉淵不會這麼問。以前他會說」超了多少」」回報周期多久」」有沒有替代方案」。他絕對不會問她」你覺得」。
」值得。」蘇晚說，」這個展廳不只是賺錢的工具，它是陸氏新總部的門面。來訪的客戶走進地下展廳，看完陸氏三十年的發展史，再上樓去會議室談合作。這種心理暗示比你做任何PPT都有用。」
」好。就按你說的做。」陸沉淵說。
會議又進行了一個半小時。中間討論了外立面材料、空調系統方案、消防通道布局等細節。蘇晚和陸氏的項目負責人爭論了十分鐘，最後達成一致。
整場會議下來，蘇晚發現一個變化。陸沉淵全程沒有替她做任何決定。所有涉及到設計方向的問題，他都是問」你覺得呢」」蘇顧問的意見是什麼」」你們團隊評估一下」。
他不再是那個坐在對面替她規劃好一切的男人了。
他在退讓。
這個發現讓蘇晚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她講完最後一個章節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沉淵。他的筆記本上寫了不少東西，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他真的在認真聽。
趙姐在旁邊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蘇晚，意思是」你別看了，我都看見了」。蘇晚瞪了她一眼。
會議結束後，趙姐帶著團隊先離開了。會議室里只剩下蘇晚和陸沉淵。
陸沉淵在收拾桌上的文件。蘇晚站在窗邊看外面的城市。三十二樓，能看見很遠。秋天的陽光照在對面的玻璃幕牆上，白花花的一片。
」方案我看了。」陸沉淵說，」很好。」
」謝謝。」
」你的團隊很專業。」
」謝謝。」
對話到此為止了。
蘇晚拎起包，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陸沉淵叫住了她。
」蘇晚。」
」嗯？」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陸沉淵把文件放進公文包，扣上扣子。
」那我在你後面跟著。太晚了，不安全。」
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會議桌旁，手裡拎著公文包，表情跟剛才開會時一樣平淡。好像說這句話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蘇晚沒說話。她拎起自己的包，往門口走。
路過他的時候，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還有那款用了十幾年的木質香水，雪松和佛手柑的味道。
她沒停步，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下了電梯，蘇晚叫了輛車。車開出陸氏大樓的停車場時，她從後視鏡里看到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那輛車跟在後面，保持著三個車身的距離。
蘇晚閉上了眼。
十一年了。他開車跟在她後面的習慣，十一年了依然沒變。
車到公寓樓下，蘇晚付了錢下車。她走進單元門，上了電梯，到了十七樓。打開門，換鞋，進客廳。
念安在寫作業，念晚在畫畫。
」媽媽回來啦！」念晚扔下畫筆跑過來。
」嗯。作業寫了沒？」
」哥哥在寫，我在畫畫。」
蘇晚看了一眼念晚的畫。一張A4紙上畫著四個人，手拉手站在一起。中間那個最高的是爸爸，旁邊是媽媽，兩邊是兩個小孩。
」畫的誰？」
」我們家呀。」念晚理所當然地說。
蘇晚摸了摸她的頭，」去洗手，準備吃飯。」
念晚跑了。蘇晚走到窗前。
天已經黑了。樓下的路燈亮著，路邊停著一排車。其中一輛黑色的，是陸沉淵的邁巴赫。
他就坐在車裡，沒有上樓。
蘇晚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媽媽！」念安從房間跑出來，」爸爸的車為什麼停在樓下？」
蘇晚轉過身。念安手裡拿著作業本，歪著頭看她。七歲的男孩，眼睛很亮，像他爸爸。
」爸爸來接媽媽。」蘇晚說。
」那你跟爸爸回家嗎？」
蘇晚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
」媽媽今天不回去。」
」哦。」念安有點失望，」那爸爸明天還來嗎？」
蘇晚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去熱飯。
經過窗前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樓下。那輛車還停在那裡，車燈熄了，但駕駛座的窗子上有一點點光亮。
他在裡面看手機，或者是在閉目養神，又或者，他也在看她這個方向的窗戶。
蘇晚拉上了窗簾。
她走進廚房，開始熱飯。冰箱裡還有昨天剩的半碗米飯，她打了兩個雞蛋，切了點蔥花。油鍋熱了，雞蛋倒進去，滋啦一聲響。
炒飯的香味飄出來的時候，念安跑過來了。
」媽媽，好香。」
」去洗手。」
」爸爸的車還在樓下嗎？」念安站在廚房門口，探著腦袋問。
」在。」
」爸爸不餓嗎？」
」大人不餓的時候就不用吃。」蘇晚把炒飯盛出來，」端碗去。」
念安端了碗坐到餐桌前。蘇晚把炒飯放在桌上，又切了一碟鹹菜。娘倆安靜地吃了飯。
吃完飯，蘇晚洗碗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窗外。那輛車還在。
她轉頭沒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