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這兩天沒怎麼睡。
也沒失眠，就單純不想睡。他坐在書房的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文件。這些文件是秦特助花了兩周時間從各種渠道弄來的，有的是公開的企業信息，有的是灰色的，還有些是秦特助的老關係幫忙查的。
恆遠投資只是冰山一角。
陸沉淵用紅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關係圖。最中間是陸氏集團，外圍是十二家公司。每一家公司都跟陸氏有業務往來，有的是供應商，有的是物流合作方，有的是原材料渠道。表面上看，這些都是獨立的、合法的第三方公司。
但陸沉淵查到了它們的實際控制人。
通過股權穿透、法定代表人變更、註冊地址比對、歷史股東追溯，十二家公司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陸伯涵。
更準確地說，是陸伯涵通過他妻子娘家的幾個遠房親戚代持的。
每年陸氏集團的採購支出大約在四十個億左右。這十二家公司從陸氏的採購中拿走了大約八個億的訂單。價格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說，陸伯涵每年從陸氏的採購中至少抽取三個億的隱性利潤。
二十年，就是六十個億。
陸沉淵把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六十個億。這個數字已經不是」二叔有點私心」能解釋的了。這是系統性的、長期有組織的商業犯罪。
秦特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陸總，還沒休息？」
」讓你查的那個海外帳戶有結果了嗎？」
秦特助把咖啡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文件。
」查到了。開曼群島一個離岸帳戶，2015年開設，戶主是一家叫Pacific Horizon的公司。這家公司跟那十二家殼公司中的三家有資金往來。帳戶里的資金流水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個億。」
」錢現在在哪？」
」分散在多個帳戶里，有一部分已經轉回了國內，進了幾個房地產項目。還有一部分在海外做投資。」
陸沉淵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書房朝北，能看見半個城市的天際線。深夜的城市還是亮的，萬家燈火，車流不息。
」董事會那邊呢？」
秦特助翻了一下筆記本，」上次投票，七比六擱置不信任議案。七票支持您，六票支持陸伯涵。但最近我聽到一些風聲。」
」什麼風聲？」
」周董事和何董事最近跟陸伯涵走得很近。上周有人在高爾夫球場看到他們一起打球。」
陸沉淵閉上了眼。周董事和何董事，加上陸伯涵原來的四個鐵桿，就是六票。如果這兩個人徹底倒過去，就是八票。
」還有一件事。」秦特助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陸伯涵上周跟一位從美國回來的律師見了一面。這位律師姓方，專門做公司法和遺產繼承方面的業務。」
」方遠明？」
」對。」
陸沉淵沉默了。方遠明是國內頂級的公司法律師，打過的官司能堆滿一個圖書館。陸伯涵找他，不是打普通官司。
」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秦特助沒走。他猶豫了一下，說，」陸總，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
」說。」
」關於您跟蘇晚的事。」秦特助低著頭，」上次您讓我去查那份老照片的來源，我查到了。照片是陸伯涵寄的。但照片本身是真的。蘇晚的母親和沈女士年輕時候確實是朋友。」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不確定該不該告訴您。」
」說。」
」那張照片背面寫的那句話，'你母親為你付出了一切'。我查了一下，這句話的筆跡，不是陸伯涵的。」
陸沉淵轉過身來。
」那是誰的？」
秦特助深吸了口氣，」根據我跟陸伯涵身邊幾個人比對的結果，這句話，像是蘇晚的母親自己寫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你是說，我媽手裡有這張照片，而且是她自己寫了那句話？」
」我只是說筆跡很像。不確定。」
陸沉淵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秦特助看了看他的表情，沒敢再多說，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陸沉淵去了陸家老宅。
陸振邦住在老宅里，今年八十一了。老爺子身體還算硬朗，每天早起打一套簡化版太極拳，下午在花園裡侍弄花草。陸家的事情他已經很多年不管了，但整個陸家上下，沒有人敢不敬他。
陸沉淵到的時候，老爺子正在院子裡給一棵羅漢松剪枝。
」爺爺。」
」來了。」陸振邦頭也沒抬，」坐那兒等著。」
陸沉淵在石凳上坐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
老爺子剪了二十分鐘才收手。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洗了手，坐下，倒了杯茶。
」說吧，什麼事。」
陸沉淵把十二家殼公司的資料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他沒有隱瞞和誇大。數字、時間線、資金流向，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陸振邦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
」我以為他已經改過了。」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了很多。
」爺爺，你知道他以前做過什麼？」
陸振邦嘆了口氣。
」二十多年前，陸氏出過一次大事。有人搞商業間諜，差點把公司搞垮。那個人是你二叔安排進去的。」
」你知道？」
」我當時查出來了。」陸振邦說，」我狠狠打了他一頓。關在家裡一個月沒讓他出門。後來他跟我保證不再搞這些小動作，我信了他。」
」他當時差點成功了。」陸沉淵說，」如果不是蘇晚的母親發現了異常，陸氏可能撐不到今天。」
陸振邦抬頭看他，」你確定？」
」確定。陸震廷親口告訴蘇晚的。」
老爺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撐著石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回去。
」那個姓周的女人。」他喃喃道，」我欠她一個人情。」
」爺爺，還有一件事。」陸沉淵說，」陸伯涵最近跟律師方遠明見過面。」
」方遠明？」陸振邦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找方遠明做什麼？」
」不確定。但我懷疑他在準備什麼法律文件。」
陸振邦想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話。
」沉淵，你二叔手裡可能有一份偽造的文件。」
陸沉淵的目光銳利起來，」什麼文件？」
」二十年前你爺爺我還在管公司的時候，陸氏有一份關鍵的股東協議。那份協議確定了陸家的股權結構，也是陸氏集團成立的根基。如果那份協議被偽造或者篡改，整個陸氏的股權就會出問題。」
」他敢？」
」他有什麼不敢的？」陸振邦冷笑了一聲，」他當年連商業間諜都敢做。」
陸沉淵站起來。
」我知道了。我會查清楚。」
」沉淵。」陸振邦叫住了他。
」嗯？」
老爺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蒼老的憂慮。
」你跟蘇晚的事，你自己處理好。別讓你媽寒心。」
陸沉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坐進車裡的時候，拿出手機看著昨晚蘇晚發的消息。
」明天見面談。關於你二叔，關於我媽。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陸沉淵看了這條消息很久。
他回了兩個字：」好。」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發動了車。
車駛出陸家老宅的巷子時，他在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老宅的大門慢慢關上，老爺子的管家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陸沉淵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他有很多話要對蘇晚說。但見面的時候，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說出來。
十一年來，他學會了很多東西。做生意、管公司、對付敵人。
但他始終沒學會一件事，就是怎麼跟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