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到家的時候快六點了。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里傳來動畫片的聲音。念安和念晚坐在沙發上，一人捧著一杯酸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
」媽媽回來了！」念晚先看見她，從沙發上蹦下來跑過來。
」慢點跑，別摔了。」蘇晚蹲下來抱住女兒，親了一口她的小腦袋。
念安比妹妹矜持，走過來叫了聲媽，然後繼續回去看電視。七歲的男孩，已經開始有酷酷的意識了。
」外婆在廚房做飯。」念晚匯報。
」好，媽媽知道了。」
蘇晚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周秀蘭正在切菜。六十二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了，手上的刀工還是利索。
」媽。」
」回來了？洗手端菜。」
蘇晚洗了手，幫著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紅燒排骨、清炒荷蘭豆、番茄蛋湯、還有一碟醃蘿蔔。
吃飯的時候蘇晚一直在觀察她媽。
周秀蘭是個普通的老人，說話帶著小城市的口音，平時最大的愛好是看電視劇和跳廣場舞。蘇晚從來沒想過，她媽以前在陸氏集團待過六年，而且坐的是總裁特別助理的位置。
」媽，你以前在陸氏上班的事，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周秀蘭切排骨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
」有什麼好說的，都幾十年前的事了。」
」你那時候做什麼？」
」就普通文員，打打文件，端茶倒水的那種。」
蘇晚沒接話。普通文員？陸伯涵說她做到了總裁特別助理。這兩個職位之間的距離，大概相當於蘇晚從一個月薪五千的小設計到掌管整個晚境設計。
」你認識陸沉淵的媽媽嗎？」
周秀蘭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她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不認識。大公司嘛，老闆的家屬偶爾會去公司參加活動，見過但不熟。」
蘇晚看著她媽的眼睛，周秀蘭在說謊。她從小到大都能分辨出來，她媽說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圍裙的口袋。
但蘇晚沒追問。飯桌上有孩子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吃完飯，周秀蘭帶著兩個孩子去洗澡。蘇晚一個人收拾碗筷，洗完碗之後，她走進了自己的書房。
這間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面牆的文件櫃。文件櫃最下面一層，鎖著一個鐵皮盒子。
蘇晚把鑰匙從項鍊上取下來。這條項鍊她一直沒摘過，墜子是一個小小的銅鑰匙，看起來像裝飾品。實際上就是那個鐵盒的鑰匙。
鐵盒打開了。
裡面是一些老東西。母親的身份證複印件，戶口本，幾張老照片，一本大學時候的通訊錄。還有一疊用橡皮筋扎著的紙。
蘇晚把橡皮筋取下來，一張一張翻。
最上面是一份合同。
紙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卷。抬頭印著陸氏集團的舊版logo，那個logo蘇晚見過，是十五年前陸氏用的版本。
合同內容是一份勞動合同。
甲方：陸氏集團有限公司。
乙方：周秀蘭。
職位：總裁特別助理。
合同期限：三年。
薪資那一欄寫了一個數字，蘇晚看了一眼，心裡算了一下，那個數字放在當年絕對算是高薪。
蘇晚繼續往下翻。
合同後面附了一份保密協議。內容很長，措辭很嚴謹，一看就是專業律師寫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條：乙方在甲方任職期間接觸的所有商業信息、財務數據、戰略文件、人事安排及其他未公開信息，在離職後終身保密。違反則需承擔違約金人民幣五百萬元，並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五百萬。在二十多年前，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蘇晚的手在發抖。
她又翻了一遍合同。總裁特別助理，不是普通文員那種打雜的。總裁特別助理能接觸到陸氏所有的核心信息。
周秀蘭一個學中文的，是怎麼得到這個職位的？又是怎麼突然離職的？
還有那個保密協議，終身保密。到底保了什麼密？
蘇晚把所有文件拍了照，把原件放回鐵盒鎖好。她站在書架前想了一會兒，拿起了手機。
」趙姐，查到了嗎？」
」查了一部分。陸氏的人事檔案不對外開放，但我找了個在陸氏做過十幾年行政的老朋友，她幫我查了一些舊資料。」
」說。」
」你媽周秀蘭，入職時間二十八年前，入職部門是總經辦。最初的職位確實是文員。但入職一年半之後調崗為總裁特別助理。離職時間是二十三年前，離職原因寫的是'個人原因'。」
」就這些？」
」就這些。但有一件事比較奇怪。」
」什麼？」
」你媽的離職手續辦得非常快。從提出辭職到辦完所有手續，一共只用了三天。正常情況下，高管或者核心崗位的人離職，交接至少一個月。」
三天。蘇晚心裡咯噔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你媽離職之後，總經辦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招新人填補那個位置。這在陸氏的歷史上也是少有的。那個崗位空了一個月，後來才從外面空降了一個人。」
蘇晚掛了電話，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蘇晚把兩個孩子送到了學校。然後她打了一輛車，去了療養院。
陸震廷後來從瑞士轉回了國內，住在市郊的一家私人療養院裡。這家療養院是陸氏旗下醫療板塊的產業，環境很好，價格也貴。費用一直是陸沉淵在出。
蘇晚上次來是三個月前，陪陸沉淵一起。這次是她自己來的。
前台的護士認識她，」陸太太，今天一個人來？」
」嗯。」
」陸老先生今天上午狀態不錯，剛吃完早飯。」
蘇晚上了三樓，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
陸震廷坐在輪椅上，面對窗戶。他今年七十三了，兩年前中風之後就一直住在療養院。右半邊身體不太利索，說話有時候含混，但腦子還清楚。
」爸。」蘇晚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陸震廷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神比兩年前渾濁了不少，但看到蘇晚的時候，還是亮了一下。
」蘇晚啊。今天怎麼一個人來了？」
」想來看看你。」
」沉淵知道嗎？」
」不知道。」蘇晚猶豫了一下，」爸，我想問你一些事情。關於我媽的。」
陸震廷的表情變了。
沒有很驚訝，倒像是一種沉澱了很多年的、終於有人來問了的變。
」你媽的事。」陸震廷慢慢地說，」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她在陸氏待過六年，從文員做到了總裁特別助理。還知道她簽了終身保密協議，最後她三天之內就辦完了離職手續。」
陸震廷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口氣。
」若雲知道嗎？」他問的是他老婆沈若雲。
」我不知道。我沒問。」
」你媽當年在陸氏，不只是打工。」陸震廷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救過陸氏。」
蘇晚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什麼意思？」
陸震廷用手扶了扶輪椅的扶手，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很費勁，蘇晚想幫他，被他擺手拒絕了。
」二十三年前，陸氏出過一件事。」陸震廷說，」有人在公司內部安插了商業間諜。這個人位置很高，能接觸到公司最核心的技術資料和戰略規劃。他把這些東西賣給外面的資本，配合做空陸氏的股票。」
」商業間諜？」
」對。那時候陸氏剛上市沒幾年，根基不穩。如果那些核心資料全部泄露出去，股價至少跌一半，公司可能直接被人收購。」
」那個人是誰？」
陸震廷沉默了幾秒。
」是安在我二弟陸伯銘身邊的一個人。表面上是戰略部的高級分析師，實際上是陸伯涵從外面找來安插進去的。」
蘇晚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媽發現了。」陸震廷的聲音更低了，」她做總裁特別助理的時候，有權限看公司的很多文件。她在整理一份會議紀要的時候發現了異常。有幾個項目的內部數據，在正式討論之前就已經泄露出去了。範圍非常小，知道這些數據的只有五六個人。」
」她查出來了？」
」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查出來的。她用了很聰明的辦法，給不同的嫌疑人設了信息陷阱，在幾份文件里放了不同的數據版本，看哪個版本泄露出去。最後鎖定了一個人。」
蘇晚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包帶。
」然後呢？」
」然後她把證據交給了我。」陸震廷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我當時差點就把那個人交給警方了，但你媽攔住了我。」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威脅了她。」陸震廷說，」那個人找到你媽，說如果她把證據交出去，就讓她的家人付出代價。那時候你媽懷著你的弟弟蘇明宇，你爸蘇建明在一個小城市的工廠上班。你媽一個人扛著。」
蘇晚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為了保護家人，跟我做了一個交易。」陸震廷說，」她把證據給我，我確保那個人不再傷害她的家人。但條件是，她必須離開陸氏，而且永遠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保密協議不是我要她簽的，是她主動要求的。她說只有白紙黑字寫下來，她才放心。」
」她放棄了在陸氏的一切，帶著你和你哥去了那個小城市。從此再沒跟陸氏有過任何聯繫。」
療養院的窗外，風吹過一排銀杏樹，葉子沙沙地響。
蘇晚坐在那裡，一句話說不出來。
」蘇晚。」陸震廷看著她，」你媽不是普通人。她這輩子吃了太多苦，都是為了保護你們。」
蘇晚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背對著陸震廷。
她不想讓老人家看到她的表情。
」爸，那個人最後怎麼樣了？」
」陸伯涵把他撤走了。那個間諜從此消失了，我查了很多年也沒找到。但這件事讓陸伯涵非常惱火，因為他的計劃被你媽攪黃了。」
」所以陸伯涵恨了我媽一輩子。」
」對。」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爸，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蘇晚，有件事你要小心。」陸震廷的表情變得嚴肅，」陸伯涵手裡可能有一份東西，一份能毀掉陸家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不確定，但我聽若雲說過，陸伯涵這些年一直在準備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可以確定跟二十年前那件事有關。」
蘇晚從療養院出來的時候，外面開始下雨了。細密的秋雨，打在臉上涼涼的。
她站在走廊里給陸沉淵發了條消息：」明天見面談。關於你二叔，關於我媽。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過了兩分鐘，陸沉淵回了個字：」好。」
他都不問發生了什麼，也不問為什麼。
蘇晚看著屏幕上那個字，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