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選的地方是老城區的一家茶樓，叫」聽雨軒」。
不是什麼高檔會所或者私人會館，只是一間開了二十多年的老茶樓，木桌子、竹椅子、青花瓷茶具，連菜單都是手寫的。她特意選的這裡原因很簡單，這種地方沒有竊聽器，沒有攝像頭，也沒有陸伯涵那些西裝革履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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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宇幫她傳的話。她這位弟弟雖然慫了十年，但跑腿的活還是幹得不錯的。
」姐，你真要去？」蘇明宇在電話里聲音發虛，」陸伯涵那個人，我跟你講，他笑起來比不笑還嚇人。」
」你只管把話帶到。」
」帶到了。他說，時間地點你定。」
蘇晚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日曆。
周三，下午三點。她穿了一件灰色針織衫，下面是黑色闊腿褲，腳上一雙平底鞋。沒化妝也沒戴首飾。除了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沒摘的婚戒，她看起來就跟一個普通的三十四歲女人沒什麼區別。
趙姐在辦公室門口探了個頭，」真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
蘇晚搖頭，」你幫我看一天公司。念安念晚放學你去接一下，我媽那邊打過電話了，今天她帶。」
趙姐張了張嘴，最後說了句，」小心點。有事兒打電話。」
蘇晚出門的時候，天陰著。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來。
茶樓在老城區的巷子深處。蘇晚到的時候，陸伯涵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手邊放著一把摺扇。不同於那種裝腔作勢的摺扇，這可是一把真正的老竹扇，扇骨磨得發亮。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五十三歲的人了，看起來像四十八。
蘇晚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二叔。」
陸伯涵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得體。。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沒加任何稱謂。
服務員過來添了水。蘇晚給自己倒了杯茶，沒急著說話。
陸伯涵也沒開口，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茶樓里很安靜，隔壁桌兩個老頭在下棋，收音機里放著評彈。
」你比我想像的更沉得住氣。」陸伯涵最終還是先開了口。
」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耐心。」蘇晚接了一句，」等我來找你，等了挺久吧？」
陸伯涵笑了笑，沒否認。
蘇晚端著茶杯，看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跟陸沉淵有幾分像，都是那種很深的棕色。但陸沉淵的眼睛像冬天的湖，冷歸冷，至少乾淨。陸伯涵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你看不見底下有什麼。
」二叔，咱們別繞彎子了。」蘇晚放下茶杯，」你想從陸氏得到什麼？」
陸伯涵端起茶壺，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了水。
」你這個問題問得太簡單了。」他說，」我想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你沒問怎麼知道我給不了？」
」因為我想要的不是錢和股份，更不是陸氏的CEO這把椅子。」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陸伯涵看著她，咧著嘴笑了。
」你真的很像她。」
蘇晚眉頭動了一下，」誰？」
」你媽媽。」陸伯涵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周秀蘭也是這樣，什麼事情都要問個明白。」
蘇晚的手指收緊了，她沒想到陸伯涵會主動提她媽媽。
」我媽跟陸氏的淵源，你知道多少？」蘇晚問。
」我知道的比你自以為的多。」陸伯涵放下茶壺，」你媽媽當年在陸氏，不只是打工那麼簡單。」
蘇晚的心跳猛地加快，但她面上沒表現出來。
」這話什麼意思？」
陸伯涵沒直接回答。他轉頭看了看窗外，巷子裡有個老太太在晾衣服，竹竿上掛著碎花床單。
」你媽媽在陸氏待了六年。」陸伯涵說，」六年時間，從普通文員做到總裁特別助理。你知道這個職位意味著什麼嗎？」
蘇晚知道。總裁特別助理可不是端茶倒水的那種助理。那可是能接觸到公司核心機密的職位，能看財務報表，參加高層會議，甚至知道公司所有的戰略方向。
」她一個學中文的，怎麼做到這個位置的？」陸伯涵自問自答，」因為她聰明，比當時陸氏大部分男人都聰明。陸震廷信任她，把很多重要的事交給她辦。」
蘇晚沒說話。她腦子裡在快速消化這些信息。
」所以她後來突然辭職，帶著你和你哥搬去那個小城市。」蘇晚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因為不想幹了。」
」當然不是。」陸伯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
」那是因為什麼？」
陸伯涵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用食指擦了擦杯沿。這個動作很慢，慢到蘇晚覺得他是在故意吊她胃口。
」這個問題，」他說，」你回去問你丈夫。他比你更清楚。」
蘇晚盯著他。
」你讓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一些事情。」陸伯涵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茶錢我付了。」
」等等。」蘇晚也站了起來，」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費這麼大功夫把我叫來，說一半留一半。你只是想讓我跟陸沉淵鬧翻？」
陸伯涵回頭看她，意味深長的笑了。
」蘇晚，我從來沒想過讓你跟任何人鬧翻。」他整了整衣領，」我只是在給你提供一些信息。至於你怎麼用，那是你的事。」
」你少裝好人。」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在董事會搞不信任投票，你控制恆遠投資掏空陸氏的供應鏈，你收買蘇明宇當內線，你讓人曝光契約婚姻的事。你做這些的時候，可沒覺得自己是在'提供信息'。」
陸伯涵的笑容沒變。
」你調查過我。」
」你做的事，值得被調查。」
」好。」陸伯涵點了點頭，語氣里甚至有幾分讚賞，」不錯。比我以為的做得更多。」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晚，我給你一個建議。」
」我不需要你的建議。」
」你還是聽一下。」陸伯涵背對著她，聲音低了一些，」陸沉淵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知道他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告訴你嗎？」
蘇晚沒接話。
」因為他在等你自己發現。」陸伯涵說，」他在賭。賭你對他的感情，能蓋過你知道真相的憤怒。」
」那又怎樣？」
」沒什麼。」陸伯涵推開茶樓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只是提醒你一句，在陸沉淵眼裡，控制永遠排在感情前面。這一點，他像我。」
門關上了。
蘇晚一個人坐在茶樓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下午四點二十。在這間茶樓里坐了一個多小時，趙姐總的發了三條消息問她怎麼樣，她沒回。
陸伯涵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你媽媽當年在陸氏，不只是打工那麼簡單。」
」回去問你丈夫，他比你更清楚。」
」陸沉淵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在陸沉淵眼裡，控制永遠排在感情前面。」
蘇晚把涼茶一口喝完了，好苦。
她站起來往外走。路過那桌下棋的老頭時，其中一個正好把棋子往桌上一拍，」將軍！」
蘇晚出了茶樓，站在巷子裡吸了口氣。天還是陰著，但沒下雨。
她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趙姐，我沒事。幫我查一件事。我媽以前在陸氏集團的檔案，入職時間、職位、離職原因。能查多少查多少。」
趙姐在那頭愣了一下，」你媽在陸氏待過？」
」待過。而且不是普通職位。」
」行，我去問問。對了，你那個弟弟剛給我發消息，說陸伯涵走了以後臉色很差。」
」臉色差？」
」蘇明宇原話，'出來以後在車上坐了很久沒說話，然後把摺扇摔了'。」
蘇晚嘴角動了一下。陸伯涵在她面前演了一整場溫文爾雅，最後那句話暴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他在試探。他想知道蘇晚掌握多少信息，也知道蘇晚會去找陸沉淵對質。他想看這對夫妻還能不能信任彼此。
」趙姐，還有一件事。」
」說。」
」幫我訂個餐廳，明天的。兩個人。」
」誰？」
」陸沉淵。」
趙姐沉默了兩秒，」你們這是和好了？」
」沒有。我要問他一些事情。」
」行吧。訂好了發你。」
蘇晚掛了電話，走出巷子。路邊停著一輛計程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美女？」
」回家。」
車開出去的時候，蘇晚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茶樓的方向。巷口站著一個人，穿藏青色外套，正低頭看手機。
陸伯涵沒走。他在看她上車。
蘇晚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閉了眼。
你讓我問陸沉淵，我就問。但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慌了？
不好意思，陸伯涵，你低估了一件事。
我這個人，越是被蒙在鼓裡，越是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