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產期在十月底。
蘇晚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在家辦公。她本來想工作到最後一刻,但陸沉淵不同意,秦特助和趙姐也不同意,連蘇母都專門從老家趕來說了她一頓。蘇晚被四個人輪流說,最後妥協了「我在家畫稿,總行了吧?又不用動。」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讚
陸沉淵說:「畫稿可以,每天不超過兩小時。」
「四小時。」
「兩小時。」
「三小時。」
「兩小時。再加價。」
蘇晚瞪著他。「你當這是拍賣?」
「你當這是討價還價?」
兩人對視了五秒,蘇晚先敗下陣來。「行,兩小時。但你得給我買一個升降桌,站著畫對腰好。」
「買了。明天到。」
蘇晚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
「你怎麼知道我要站著畫?」
「因為你上周跟趙姐打電話的時候說的。」
蘇晚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追究。這個人什麼都聽得見,什麼都記得住還都提前做了。你還沒開口,他已經把答案準備好了。有時候她覺得他不是人,是一台提前寫好了所有程序的超級計算機。
預產期那天,蘇晚正在畫室里站著畫稿。她畫的是「晚燈公益」基金的新LOGO,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是一顆心,光芒是一圈一圈擴散的波紋。她畫得很慢,因為肚子太大了,彎腰的幅度有限。畫著畫著,她忽然感覺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種……不一樣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三點十二分。
她拿起手機,給陸沉淵打了電話。
「我好像要生了。」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三十分鐘後,陸沉淵出現在別墅門口。蘇晚不知道他是怎麼從公司飛車回來的,但她注意到他的襯衫領口有兩顆扣子扣錯了,這對於一個有強迫症和潔癖、每天早上把扣子系得一絲不苟的人來說,簡直是世界末日級別的慌亂。
「走吧。」他拉著她就往外走。
「我的待產包在門口柜子里」
「拿了。」
「我的手機充電器......」
「在包里。」
「我的......」
「都在。別說了先上車。」
蘇晚被塞進車裡,陸沉淵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車速瞬間飆到了一百二。蘇晚繫著安全帶,一隻手扶著肚子,一隻手抓著車頂的扶手。
「陸沉淵,你開慢點。」
「現在是高峰期。」
「高峰期你開一百二?」
「我讓秦特助聯繫了交警。」
蘇晚無語地看著他。為了讓老婆快點到醫院,聯繫交警清路?這是正常人幹的事嗎?
但她沒有精力跟他爭,因為宮縮開始了。
疼。真的很疼。蘇晚以前覺得自己挺能忍痛的,被張曼麗氣到心梗都沒哭,被林薇薇雇的人掐脖子也沒哭。但現在她知道了,那都不是事兒。生孩子才是。
她在產房裡罵了陸沉淵整整兩個小時。
「陸沉淵......你混蛋......都是你害的!」
「嗯。」
「我再也不生了聽見沒有!」
「好。不生了。」
「你說話要算話!」
「算話。」
旁邊的護士忍著笑,小聲說:「你老公真聽話。」
蘇晚疼得滿頭大汗,但還是抽空回了一句:「他不敢不聽話。」
陸沉淵站在旁邊,握著她的手,臉色比她還白。蘇晚掐他的時候,他一動不動,眉頭都沒皺一下。但蘇晚注意到他的嘴唇在發抖。
她在疼。他在怕。
晚上七點零八分,第一聲響亮的啼哭。
「是個男孩!」護士把一個皺巴巴的小肉團托起來,臍帶還沒剪,哭聲震天響。
蘇晚看了一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陸沉淵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嬰兒,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睛紅了,比那天在瑞士看陸震廷的時候還紅。
然後護士說了一句:「還有一個!」
蘇晚愣了一下。「什麼?」
「還有一個!雙胞胎!」
陸沉淵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空白。
兩分鐘後,第二聲響亮的啼哭。
「是個女孩!龍鳳胎!」
護士把兩個小嬰兒簡單清理後,分別放在蘇晚的胸口兩側。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都閉著眼睛,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做夢。
蘇晚低頭看著這兩個小傢伙,覺得好不真實。剛才還在她肚子裡踢來踢去的兩個小東西,現在躺在她懷裡,溫熱柔軟的。
她抬頭看向陸沉淵。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兩個嬰兒,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喜悅甚至恐懼,還有不知所措。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女兒的臉,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怎麼了?」蘇晚問。
「怕弄疼她。」
「你摸一下不會疼的。你的手很輕。」
陸沉淵又伸出手,這次終於碰到了女兒的臉。他的指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劃了一下,像羽毛拂過水麵。女兒的小嘴動了動,像是在找奶吃。
陸沉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順著臉頰滑下來。一滴落在女兒的小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寶寶,你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是你爸爸。」
跟九個月前對著蘇晚肚子說的一模一樣。
蘇晚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躺在病床上,左手邊是兒子,右手邊是女兒,對面是這個哭得無聲無息的男人。她覺得這一刻,她擁有了全世界。
消息傳遍了所有人。
陸振邦接電話的時候正在吃晚飯。秦特助說出了一對龍鳳胎,老爺子放下筷子,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給我訂明天最早的機票。」秦特助說您身體不好不要飛了,老爺子說「我身體好得很,我還能再活二十年」。
蘇母在電話那頭哭了半個小時,哭到蘇明宇把電話搶過去。「姐,媽太激動了,我讓她冷靜冷靜。」蘇明宇的聲音也在抖,「姐,你還好嗎?」「還好。」「那就好。我明天請假過來看你和孩子。」蘇晚笑著說了好。
趙姐已經發了朋友圈,配了九張圖,蘇晚懷孕時的照片、兩個小嬰兒的照片(經過蘇晚同意)、還有一張她P的「乾媽上崗證」,被林雪評論「你這也太著急了」。
秦特助發了一條消息:「蘇小姐,恭喜您。陸總剛才發了全公司郵件,說未來一周所有的非緊急會議全部取消,他要陪產。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未來一周也不用加班了。謝謝您,蘇小姐,謝謝您。」
蘇晚看到這條消息,笑了很久。
夜深了,病房裡安靜下來。
兩個小嬰兒睡在旁邊的嬰兒床里,裹著白色的小毯子,呼吸淺淺的,像兩隻小貓咪。
陸沉淵坐在床邊,握著蘇晚的手。
「你想好名字了嗎?」蘇晚問。
「想好了。」
「什麼?」
「男孩叫陸念安。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女孩呢?」
「陸念晚。念是思念的念,晚是蘇晚的晚。」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女孩叫我的名字?你不要臉。」
「不是你的名字。是『晚』字。傍晚的晚。她出生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多。」陸沉淵頓了一下,「而且,你叫蘇晚。她叫念晚。念晚,想念蘇晚。」
蘇晚的眼眶又熱了。「陸沉淵,你這個人起名字的水平也太肉麻了。」
「肉麻嗎?」
「非常肉麻。」
「那你喜歡嗎?」
蘇晚看著他,笑了。「喜歡。」
陸沉淵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窗外的夜很深,但病房裡的燈光很暖。
兩個小嬰兒睡得很安穩,偶爾發出一兩聲夢囈般的哼哼。蘇晚閉上眼睛,聽著他們的呼吸聲,聽著陸沉淵的呼吸聲,覺得這一刻就是永遠。
轉眼十年後。
蘇晚站在國際設計論壇的講台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頭髮剪短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台下坐著來自全球各地的上千名設計師,有剛入行的新人,有成名已久的大師,有慕名而來的學生。蘇晚看著他們,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畫《城市孤獨者》的那個夜晚。
「十年前,我站在這裡領金鉛筆獎的時候,手在抖。」蘇晚對著話筒說,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不是緊張,是激動。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做的事情被人看見了。」
她停了一下,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我今天想跟你們說的,不是怎麼得獎怎麼成功,更不是怎麼變成頂流設計師。我想跟你們說的是,不要怕。」
「不要怕職場的黑暗。不要怕被人否定。不要怕暫時不被看見。」
「只要你有實力,總有一天你會發光。」
台下響起了掌聲。蘇晚看見第三排坐著一個人,陸沉淵,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跟十年前一樣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睛裡全是光。
他旁邊坐著兩個小孩。
男孩七歲,穿著小西裝,坐得筆直,表情跟陸沉淵一模一樣。他認真地聽著蘇晚的演講,時不時點一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刻的問題。
女孩七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她全程沒有看台上的蘇晚,一直在低頭玩自己的頭髮。偶爾抬頭看看爸爸,又低頭繼續玩。
蘇晚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這個女兒,一點都不像她。像誰呢?大概是像陸沉淵吧。一樣的不在狀態,一樣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演講結束後,蘇晚走下台。陸念安第一個跑過來,抱住了她的腿。
「媽媽,你講得好長。」
蘇晚彎腰摸了摸他的頭。「你不喜歡聽?」
「不是不喜歡。是我都聽懂了。」陸念安抬起頭,表情認真得像在做學術報告,「你說的『不要怕』,我記住了。」
蘇晚笑了,親了他一口。
陸念晚還在吃棒棒糖,看見蘇晚過來,舉起糖問:「媽媽,你要不要舔一口?」
蘇晚看著那根沾滿女兒口水的棒棒糖,搖了搖頭。「不用了,你吃吧。」
陸沉淵走過來,站在蘇晚旁邊。他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講得很好。」
「真的?」
「嗯。比十年前好。十年前你手在抖,今天沒有抖。」
蘇晚笑了。「那是因為我老了。老了就不怕了。」
「不是老了。是強了。」
陸念晚終於吃完了棒棒糖,拉著蘇晚的手往外走。「媽媽,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陸念安跟在後面,糾正道:「媽媽做的紅燒肉沒有阿姨做的好吃。」
「媽媽做的更好吃!」
「阿姨做的更好吃!」
兩個小孩一邊走一邊吵,蘇晚和陸沉淵跟在後面。
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廣場的石板地上,像一幅溫暖的畫。
蘇晚握住了陸沉淵的手。
「陸沉淵。」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那天沒有扔掉我的離職申請。」
陸沉淵的嘴角彎了起來。
「你那份離職申請,我還留著。」
「留著幹嘛?」
「等你八十歲的時候拿出來給你看。讓你知道,你當年差點跑掉。」
蘇晚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廣場上的夕陽漸漸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鐘樓敲了六下,鴿子從鐘樓上飛起來,在天空中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處。
十年前,一個年輕的設計師拿著一份離職申請走進了一間辦公室。她拿錯了文件,簽了一份婚前協議,從此改變了她的一生。
蘇晚抬頭看著天邊的晚霞,笑了。
天色將晚,但她的世界,永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