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陸念晚的膝蓋頂醒的。
」媽媽,媽媽,哥哥搶我的發卡!」
七歲的小姑娘騎在她肚子上,一頭長髮亂得像雞窩,眼眶紅了一圈,手裡攥著半截斷掉的粉色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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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睜開眼,天花板還沒看清楚,肚子又被踩了一腳。
」陸念晚,你是要把你媽踩出內傷。」
」媽媽,哥哥他……」
」陸念安!」蘇晚朝門外喊了一嗓子。
三秒鐘後,一個小小的人影出現在門口。男孩穿著藍色睡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另外半截發卡。
」我沒有搶,」陸念安面無表情,」是她自己拽斷的。發卡本來就壞了。」
」你騙人!」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蘇晚揉了揉太陽穴。七歲,剛上小學一年級,陸念安說話就已經跟他爹一個德行了。邏輯清晰,態度冷漠,氣得人想把他塞回去重造。
」行了,」蘇晚坐起來,把斷掉的發卡從女兒手裡拿出來,」媽媽給你們修。去洗臉,十分鐘。」
兩個孩子跑了。
蘇晚靠在床頭,看了一眼鬧鐘。六點半。她昨晚改方案改到凌晨兩點,共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旁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又斷了?」
蘇晚偏頭。陸沉淵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平板,已經在處理郵件了。他穿著深灰色的居家服,領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鎖骨。
三十九歲的陸沉淵,跟十一年前比沒什麼變化。歲月對這個男人格外寬容,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紋路,反而更有味道了。
」你女兒破壞力驚人。」蘇晚說。
」嗯。」陸沉淵頭都沒抬,」我聽到了。」
」你也不管管。」
」管什麼?念安說得對,發卡本來就該換了。」
蘇晚噎了一下。行吧,父女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認了。
她起身去洗漱。路過走廊的時候,聽見兒童房裡兩個小孩在吵架。
」陸念晚你別碰我的樂高。」
」我就要!你拼得醜死了!」
」你懂什麼,這叫後現代解構主義。」
」說人話!」
」就是你拼得丑。」
蘇晚差點笑出聲。後現代解構主義,這話陸念安從哪學來的?不會是偷看她工作室的方案吧。
她進衛生間,對著鏡子刷牙。鏡子裡的女人三十四歲,皮膚還算緊緻,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這些年她一直沒閒著,晚境設計從一個小工作室做到國內頂級設計品牌,她拿過金鉛筆獎,做過國際項目,忙起來的時候連吃飯都在畫圖。
但整體狀態還不錯。至少比二十三歲那會兒強。二十三歲的蘇晚月薪五千二,天天被張曼麗罵得狗血淋頭,活得像個受氣包。
現在的蘇晚,月薪多少她已經懶得算了。
刷完牙出來,陸沉淵已經穿好了西裝。深藍色,白色襯衫,袖扣是銀色的。他站在鏡子前系領帶,動作利落。
」今天有應酬?」蘇晚問。
」晚上跟印尼那邊開個視頻會議。」
」又熬夜?」
」十一點前結束。」
蘇晚沒再說什麼。陸氏集團現在市值翻了將近三倍,東南亞市場是今年的重頭戲。陸沉淵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雷打不動的是,每天早上一杯溫水放在她床頭,每天睡前聽她吐槽五分鐘再睡覺。
十一年了,這個習慣一直沒變。
蘇晚去廚房。阿姨已經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還有兩個孩子的牛奶。陸念安坐在餐桌前,端端正正地喝粥,像個小大人。陸念晚則拿著勺子攪來攪去,粥都快攪到桌上了。
」陸念晚,專心喝粥,別玩了。」
」媽媽,我不想上學。」
」不想上也得上。」
」可是老師好兇。」
」老師不凶,是你不聽話。」
陸念安放下勺子,一本正經地說:」妹妹,你應該反思一下自己的行為。」
陸念晚」哇」的一聲哭了。
蘇晚扶著額頭。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送完兩個孩子上學,蘇晚開車去了公司。晚境設計現在搬到了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占了整層,八十多號人。前台小周看見她就笑:」蘇總早。」
」早。」
蘇晚走進辦公室,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文件。助理小陳探進頭來:」蘇總,歐洲項目的競標通知下來了。」
蘇晚坐下,拿起文件。
歐洲項目。法國奢侈品牌Maison Laurent的新總部設計。這是她今年最大的一個競標,也是晚境設計走向國際的關鍵一步。整個團隊準備了三個月,方案改了十幾版。
她翻開競標通知,看到參選名單。
名單上有七家公司。美國的、日本的、義大利的。她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去,在最後一行停住了。
Hartmann & Wolf。
蘇晚眯了眯眼。
德國Hartmann & Wolf,歐洲排名前三的設計事務所,創始人Hartmann家族做設計做了一百多年。他們的風格冷硬、精密、像瑞士手錶一樣準確。在國際設計界,Hartmann & Wolf就是標杆。
蘇晚不是沒跟他們打過交道。三年前米蘭設計周,她的作品跟Hartmann & Wolf的作品擺在同一個展廳。當時Hartmann & Wolf的首席設計師Elena Hartmann路過她的展區,停了兩秒,說了句」Interesting」,然後走了。
就兩個字。但蘇晚知道,在Elena Hartmann的字典里,這已經是誇獎了。
現在,她們要正面交鋒了。
蘇晚把文件放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意思。
她打開手機,給設計總監林雪發了條消息:」競標名單看了嗎?Hartmann & Wolf也在。」
林雪的回覆秒到:」看了。剛跟團隊開了個碰頭會,大家的意見是,方案不用大改,但'家'的概念可以再深化。」
蘇晚想了想,回了個好字。
」家」這個概念是她提出來的。Maison Laurent的新總部不只是一個辦公樓,它應該是一個讓人想待著的地方。冷冰冰的奢華不是設計,讓人放鬆才是。
這個靈感來自哪裡,她自己也說不清。可能是這些年經營家庭的感悟,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蘇晚又看了一眼名單上Hartmann & Wolf的名字,然後關掉文件,開始處理今天的郵件。
忙碌的一天開始了。
下午三點,蘇晚在會議室跟團隊過方案。大屏幕上投影著效果圖,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內部是中庭花園,自然光從天窗傾瀉而下。
」這裡的動線可以再優化,」林雪用筆指著屏幕,」從入口到主會議區的路線太長了,客戶會覺得繞。」
」但繞的目的是讓人放慢節奏,」蘇晚說,」Maison Laurent賣的是奢侈品,走進總部的那一刻就應該慢下來。」
林雪想了想,點頭:」有道理。那我們把中間的過渡區域做得更有層次,別讓人覺得是在走長廊。」
討論到五點半,方案基本定下來了。蘇晚讓團隊先走,她一個人留下來又看了一遍效果圖。
手機響了。是趙姐。
」晚晚!晚上有空沒?出來吃飯!」
」不行,今晚得早點回去。陸沉淵晚上開會,我得盯兩個孩子睡覺。」
」你活得真累。」趙姐在電話那頭感慨,」行了,改天吧。對了,我跟你說個事,我前兩天在商場看見蘇明宇了。」
蘇晚的手指頓了頓。
」他怎麼了?」
」看著不太對勁。黑眼圈特別重,穿的那件外套我記得他去年就穿過了,像是沒換的。而且他身邊跟著兩個人,穿西裝的,不像他公司的員工。」
蘇晚沉默了兩秒。
」可能是我想多了。」趙姐說。
」嗯。」蘇晚說,」你幫我留意著點。」
掛了電話,蘇晚收拾東西回家。
路上經過一所小學,校門口停滿了車。她看見陸念安背著書包從校門口走出來,旁邊跟著陸念晚,兩個人手牽著手。
接孩子的阿姨說,哥哥每天都等妹妹一起出來,從來不讓妹妹落單。
蘇晚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心裡軟了一下。
她按了按喇叭,車窗降下來。陸念安先看見她,拉著妹妹走過來。
」媽媽。」
」上車。」
兩個孩子坐進安全座椅。陸念晚趴到車窗上說:」媽媽,今天我得了小紅花!」
」真的?為什麼?」
」因為我上課沒有講話!」
陸念安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因為今天她沒講話。昨天講了十七次。」
」陸念安!」
」我數了。」
蘇晚發動車子。窗外的晚霞把天空燒成橘紅色,車裡兩個孩子又開始吵了。
她的生活就是這樣。吵吵鬧鬧,忙忙碌碌,但踏實。
十一年前她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會過上這樣的日子。
那會兒她月薪五千二,最大的夢想是漲薪五百塊。
蘇晚笑了一下,把車開進了小區的地庫。
上樓,開門。家裡安安靜靜的,陸沉淵還沒回來。她看了一眼微信,沒有消息。
意料之中。
蘇晚去兒童房檢查作業,然後去廚房盯著阿姨做晚飯。吃完飯,給兩個孩子洗澡,講故事,哄睡。一套流程下來,已經九點半了。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拿起手機。
陸沉淵的微信對話框,乾乾淨淨。
她打了幾個字:」忙完了?」
想了想,又刪掉了。
算了。他忙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
蘇晚放下手機,拿起平板繼續看方案。
歐洲項目,Hartmann & Wolf。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但不是因為緊張,像是有一種預感。就好像暴風雨來之前,空氣里那種悶悶的味道。
蘇晚搖了搖頭。
還是別瞎想了。
她關掉平板,起身去書房。桌上放著一摞待整理的文件,都是最近收拾出來準備搬家的。新房子在城東,一個帶花園的別墅,夠一家人住了。
蘇晚隨手翻了翻,看到最底下壓著一個舊紙箱。
箱子上落了一層灰。
她吹了吹,打開來。
裡面是一些舊東西。相冊、信件、她母親周秀蘭年輕時候留下的舊物。
蘇晚的手停住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翻這些東西了。母親從老家搬來臨城的時候她才十二歲,很多東西都留在了老宅,後來老宅拆遷丟了一部分,留下來的也很少再動。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泛黃了,邊角起了毛。上面寫著兩個字:若雲。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若雲。
沈若雲。
陸沉淵的母親。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把信抽了出來。
信紙也發黃了,但字跡還看得清。母親的字很好看,秀氣的小楷,一筆一划都認認真真的。
」若雲姐:
好久沒聯繫了。我在陸氏的日子確實不太好過,但你放心,我會撐住的。最近廠里在裁員,我這邊也緊張,不過你放心,學費的事我想辦法。
你在陸家也不容易,自己要保重。兩個孩子都好嗎?上次你說大兒子會走路了,真快。
等忙過這段時間,我來看你。
秀蘭」
蘇晚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親媽,周秀蘭,認識陸沉淵的媽,沈若雲?
信里說」我在陸氏的日子確實不太好過」。寫信的人就是她媽。在陸氏。陸氏。
陸氏集團。
她媽在陸氏集團上過班?
蘇晚猛地站起來。
這不可能。她媽從來沒提過。一次都沒有。
她媽一直很少提年輕時候的事,從小到大跟她說的都是」媽媽以前在小廠里上班」,從來沒有提過什麼陸氏,什麼沈若雲。
可這封信是真的。母親的筆跡她認得。
蘇晚拿著信,站在書房裡,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她反應過來,拿著信快步走出了書房。
她要問陸沉淵。
但客廳里空蕩蕩的。
陸沉淵還沒回來。
蘇晚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十分。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微信對話框還是乾乾淨淨的。
蘇晚把信貼在胸口,靠在沙發上。
媽,你到底瞞了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