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五月的第三個周六。
地點是陸家老宅後面的那片草地。陸振邦說:「你爸媽當年就是在那兒結的婚。現在輪到你。」陸沉淵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蘇晚對婚禮沒什麼執念。她原本的想法是領個證、請雙方家人吃頓飯就行了。但趙姐第一個反對:「你是金鉛筆獎得主!你老公是陸氏集團總裁!你說吃頓飯就行了?你對得起你身上那件價值三十萬的婚紗嗎?」
蘇晚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婚紗是臻選的創意總監專門為她設計的,作為慶祝她獲獎的禮物。白色絲綢面料上繡著水墨風格的暗紋,裙擺很長,鋪開的時候像一朵盛放的白茶花。她不知道具體多少錢,但臻選的東西,猜都不用猜,肯定貴得離譜。
「三十萬?歐元?」蘇晚問。
趙姐翻了個白眼:「你千萬別讓陸總知道你覺得貴。他會覺得你在質疑他的賺錢能力。」
婚禮不對外公開,但受邀的賓客名單還是很長。蘇晚這邊的親戚不多,只有她媽和蘇明宇。她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燙了新式樣,看起來比上次年輕了十歲。蘇明宇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這幾個月他在工廠幹得不錯,上個月剛被提為倉庫主管。
蘇晚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你瘦了。」
蘇明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幹活累的。姐,你今天真好看。」
蘇晚笑了,伸手幫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帶。
陸沉淵那邊的賓客就多了。商業夥伴、政商名流、各路媒體,光是停車就占了半個山頭。秦特助忙得腳不沾地,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協調,到婚禮開始前還在跟保安隊長確認流程。
蘇晚在化妝間裡坐著,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鈴蘭。溫景然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照鏡子。
「學長。」
溫景然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他站在門口,看著蘇晚,笑了。
「蘇晚,你今天真的像一幅畫。」
「謝謝學長。」
溫景然走過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對珍珠耳釘,不大,但光澤很好,像兩輪小小的月亮。
「畢業禮物。欠了你好幾年了。」
蘇晚的眼眶有點熱:「學長……」
「別哭,妝會花。」溫景然把盒子放在她手裡,「蘇晚,你一定要幸福。如果哪天他欺負你雖然我覺得他不會,你來找我。我幫你揍他。」
蘇晚笑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那個身手,你打不過他。他一個人打過兩個。」
「那我就帶刀。」
「學長!」
溫景然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蘇晚,我喜歡過你。這件事,我不後悔。」
門關上了。
蘇晚低頭看著手裡的珍珠耳釘,輕輕摸了摸。
「謝謝。」她小聲說。
婚禮開始了。
草地被白色的鮮花和綠色的枝葉裝飾成了童話里的場景。一條白色的走道從老宅的門口一直延伸到儀式台。蘇晚挽著蘇明宇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陸沉淵。
她看見他了。
他站在儀式台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看起來很平靜,跟平時開會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但蘇晚注意到他的喉結一直在動,他在咽口水。
他在緊張。
蘇晚的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蘇明宇把她的手交到陸沉淵手裡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陸總,我姐是個好人。你要是對她不好,我,我也沒辦法。但我會在心裡罵你。」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知道了。」
蘇明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轉身走下台。
證婚人是陸振邦。老爺子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朵紅花,精神好得很,一點都不像心臟有問題的老人。
「我今天不說太多話。就一句。」他看了一眼陸沉淵,又看了一眼蘇晚,「你們兩個,好好的。」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陸沉淵握著她的手,力道很緊。
交換戒指的環節,蘇晚發現陸沉淵的手指在抖。她抬頭看他,他面無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抖。
「你緊張?」她小聲問。
「沒有。」
「你手指在抖。」
「為什麼沒睡好?」
「你不在。」
蘇晚咬著嘴唇忍笑,把戒指戴進他的無名指。尺寸剛剛好。
陸沉淵也把戒指戴進她的無名指。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後司儀說:「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陸沉淵捧起蘇晚的臉,在所有人面前吻了她。
這個吻不長,但很溫柔。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停留了三秒,然後分開。
蘇晚睜開眼睛,看見他的眼角有一點濕。
「陸沉淵,你哭了?」
「沒有。陽光太刺眼。」
蘇晚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是陰天,沒有太陽。
她笑了,沒有拆穿他。
宴會在老宅的大廳里舉行。陸振邦坐在主位上,蘇母坐在他旁邊,兩人相談甚歡。蘇母跟蘇晚說「你公公人挺好的」,蘇晚糾正「是我老公的爺爺」,蘇母擺手「差不多差不多」。
蘇明宇被安排坐在秦特助旁邊。兩人不知道聊了什麼,聊著聊著就開始碰杯,一杯接一杯,喝得臉紅脖子粗。
蘇晚端著酒杯去敬酒,走到溫景然那一桌的時候,發現他旁邊坐著一個長發女生,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學長,這位是?」
溫景然站起來,耳尖有點紅:「我女朋友,林知夏。也是做設計的。」
蘇晚的眼睛亮了:「真的?學長你脫單了?」
林知夏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跟蘇晚握了手:「蘇老師,我是您的粉絲。您的《城市孤獨者》系列我看了十幾遍。」
蘇晚笑了:「別叫我老師,叫我蘇晚就行。學長是個好人,你撿到寶了。」
林知夏看了溫景然一眼,笑了:「我知道。」
溫景然的耳朵更紅了。
蘇晚敬完酒回到主桌,陸沉淵問她:「溫景然旁邊的女人是誰?」
「他女朋友。」
陸沉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滿意的節奏。
「你好像很高興?」蘇晚看著他。
「沒有。」
「你敲桌子了。滿意的節奏。」
陸沉淵把手放到了桌下。
蘇晚笑了,湊過去小聲說:「陸沉淵,你不會還在吃醋吧?」
「沒有。」
「你的耳朵紅了。」
「大廳太熱。」
「大廳開著空調,十八度。」
陸沉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蘇晚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笑。都結婚的人了,還吃八百年前的醋。
她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別吃醋了。我眼裡只有你。」
陸沉淵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裡輕輕劃了一下。
蘇晚低頭一看他在她手心寫了一個字。
「好。」
她笑著把手抽回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個字一直燙在她的手心裡,久久沒有散去。
婚禮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賓客陸續離開,老宅恢復了安靜。蘇晚穿著婚紗坐在老宅門口的台階上,脫掉了高跟鞋,光著腳踩在石板上。五月夜晚的風很舒服,帶著青草和花的味道。
陸沉淵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香檳。他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杯。
「累了?」
「有點。」
「明天不用上班。睡到自然醒。」
蘇晚喝了一口香檳,靠在他肩膀上。
「陸沉淵。」
「嗯。」
「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二開心的一天。」
「第一開心是哪天?」
蘇晚想了想:「領金鉛筆獎那天。」
「那第三呢?」
「簽錯文件那天。」
陸沉淵沉默了一下:「那天你很崩潰。」
「對。但那天我遇見了你。」
陸沉淵沒有說話。他放下香檳杯,伸出手臂把她摟進懷裡。
老宅門前的燈亮著昏黃的光,院子裡的銀杏樹剛長出嫩綠的新葉。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
蘇晚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和他的心跳。
「陸沉淵。」
「嗯。」
「以後每年結婚紀念日,我們都回這裡好不好?」
「好。」
「每年種一棵樹。」
「種什麼?」
「銀杏。我喜歡銀杏。」
「好。」
蘇晚笑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夜色很深,但她覺得很亮。
因為這個人,她的世界再也不是那間八平米、沒有陽光的出租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