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某天凌晨三點,蘇晚的手機震了。
是一封郵件。她當時正趴在畫桌上半睡半醒,臉上還沾著藍色的顏料臻選的項目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個大夜。
郵件是英文的,發件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域名。她眯著眼睛掃了一眼,看到「Golden Pencil Award」兩個字的時候,以為自己在做夢。
金鉛筆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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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設計界最高獎項,被譽為「設計界的奧斯卡」。每年全球有上萬件作品參賽,每個類別只有一個大獎。
蘇晚揉了揉眼睛,把郵件又讀了一遍。
「Congratulations!Your work 『Urban Solitude』 has won the Gold Award in the Illustration category.」
她的《城市孤獨者》系列插畫,獲得了金鉛筆獎插畫類別的金獎。
蘇晚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趴下去睡覺。
五秒鐘後她猛地彈了起來。
「臥槽?!」
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不是做夢,不是詐騙郵件,是真的。
她尖叫了一聲。
凌晨三點,空蕩蕩的工作室里,她的尖叫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了好幾次。
然後她開始哭。
不是小聲地哭,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個考試考了一百分的小學生,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想起自己在城中村那間八平米的房間裡畫這些插畫的時候,窗戶外面對著一堵牆,連陽光都看不見。她想起那時候銀行卡里只剩下幾百塊,吃一碗泡麵都要猶豫加不加腸。她想起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辭掉陸氏集團的工作搬出別墅,從一個「總裁夫人」變成一個擠在城中村裡的窮設計師。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些畫能不能被人看見。她只是覺得,如果不畫出來,她會死。
現在,全世界都看見了。
手機又震了。陸沉淵的電話。
「你哭了?」他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哭的時候給我打過電話,手機放在枕頭邊。你剛才尖叫的時候,通話自動接通了。」
蘇晚低頭一看,手機屏幕上顯示「正在通話中,01:23:47」。
她打了一個多小時了。她完全不知道。
「你都聽見了?」
「從你尖叫開始。然後是哭。然後是我的媽呀我要死了。然後是趙姐我對不起你我要先走一步了。」
蘇晚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是我在跟趙姐發語音!」
「我知道。你發了十九條語音,每條都在哭。」
「……你能不能別拆穿我?」
「不能。」
蘇晚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
「陸沉淵,我得獎了。」
「我知道。」
「金鉛筆獎!插畫類金獎!」
「我知道。」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晚,你現在打開你畫室的門。」
蘇晚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陸沉淵站在門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是紅的顯然是被從床上薅起來就直接開車過來了。左手還纏著繃帶(傷口還沒完全好),右手舉著一束白色的桔梗花。
「恭喜。」他說。
蘇晚看著他,眼淚又涌了上來。
「你怎麼來了?」
「你凌晨三點在電話里哭成那樣,我能不來嗎?」
蘇晚撲過去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胸口,桔梗花被夾在兩人中間,花瓣掉了好幾片。
「陸沉淵,我得獎了。我真的得獎了。」
「我知道。」
「我以前在城中村畫這些畫的時候,想過一萬次它們會不會被人看見。我怕我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看見。」
陸沉淵用沒受傷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現在全世界都看見了。」
蘇晚在他懷裡哭了很久,哭到後來變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陸沉淵就這麼抱著她,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讓她哭。
過了大概十分鐘,蘇晚終於平靜下來,從他懷裡抬起頭。
她的妝全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臉,鼻子紅紅的,看起來像一個被人欺負了的小學生。
「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嗯。」
「你就不能騙我一下嗎?!」
「騙你你會更丑。」
蘇晚打了他一下,然後笑了。
「走吧,進去。外面冷。」
兩人走進畫室。蘇晚把手機遞給他看那封郵件,陸沉淵認真讀了一遍,點了點頭。
「頒獎典禮在紐約,四月。」
「你怎麼知道?」
「我剛才查的。」
「你開車過來的路上查的?」
「等紅燈的時候查的。」
蘇晚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離譜。凌晨三點,接到一個哭得亂七八糟的電話,開車四十分鐘過來,路上還順手查了頒獎典禮的時間和地點。連一句「恭喜」都說得像在做工作匯報。
但她就是喜歡他這種離譜。
「陸沉淵。」
「嗯。」
「陪我去紐約。」
「好。」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蘇晚預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機就沒停過。採訪邀約、合作意向、講座邀請,像雪崩一樣湧進來。趙姐專門從財務崗臨時轉崗成了「蘇晚的日程管理員」,拿著一個本子坐在畫室門口,像一尊門神。
「今晚七點,設計互聯的線上採訪。明早九點,央視財經頻道的電話連線。明天下午兩點,臻選那邊要開一個慶祝會......」
蘇晚從畫室里探出頭來:「央視財經?我一個設計師上財經頻道?」
「他們說你的故事具有典型的社會意義和時代價值。」趙姐照著本子念,「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性,從基層崗位逆襲為國際頂流設計師,體現了當代青年的奮鬥精神。」
蘇晚嘴角抽了抽:「我就是畫了幾張畫。」
「你那幾張畫現在掛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設計展廳里。」趙姐面無表情地說,「金鉛筆獎的評委說你是過去十年最具人文關懷的年輕設計師。」
蘇晚縮回畫室,把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手機震了,她媽的電話。
「晚晚!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得了什麼鉛筆獎?是不是很厲害?」
蘇晚笑了:「媽,是金鉛筆獎。很厲害。」
「我就知道我女兒有出息!」蘇母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小時候畫那些小貓小狗,我還說你不務正業,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了。你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你弟弟最近可乖了,上個月工資全交給我了,還說年底要給你買件禮物。晚晚,你弟弟真的變了。」
蘇晚的眼眶有點熱。
「嗯,我知道了。媽,你注意身體,別捨不得花錢。我每個月給你打的錢,你該花就花。」
「花著呢花著呢!我昨天還買了一件新衣服,紅色的,你舅媽說好看」
蘇晚笑著掛了電話。
剛掛,又震了。林雪的消息。
「蘇總監!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了!太牛了太牛了太牛了!我要把截圖列印出來貼在我床頭!」
蘇晚回覆:你床頭貼我的照片,你男朋友不吃醋嗎?
「他沒有你重要!」
蘇晚笑著把手機扔到桌上,拿起畫筆。
畫了五分鐘,又放下了。
她走出畫室,走到創意園區的天台上。
二月末的風還是很冷,吹得她頭髮亂飛。她站在欄杆前,看著遠處的城市。
臨城很大,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以前她站在城中村的窗戶前,看到的只有對面那堵灰撲撲的牆。現在她站在這裡,能看到整座城市。
她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話:「你不是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是世界看到了你。」
手機震了。陸沉淵的消息。
陸沉淵:紐約的酒店訂好了。四季酒店,中央公園旁邊。你可以在房間裡看到整個曼哈頓
蘇晚:太貴了吧?
陸沉淵:你是金鉛筆獎得主,得住配得上你的地方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蘇晚:陸沉淵,你誇人的水平越來越高了
陸沉淵:嗯。跟你學的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風很大,但她不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