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母又來了。
這次她沒有去公司鬧，而是直接找到了晚境設計工作室。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跟上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
蘇晚從畫室出來，看見她的樣子，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媽？」
蘇母看見蘇晚，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晚晚，你救救你弟弟吧……他欠了人家五十萬，人家說要是不還錢就砍他的手……」
蘇晚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節發白。
「五十萬？他幹什麼了？」
「他……他去賭了。一開始說就是玩玩，後來越輸越多，就借了高利貸。現在利滾利，滾到了五十萬。晚晚，媽求你了，你幫幫他，他就你這一個姐姐……」
蘇晚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上一次蘇母來的時候，她說了「不會再給他一分錢」。想起蘇明宇以她的名義借了三萬二，她說不還。想起自己一個人在城中村的八平米房間裡，吃著涼了的泡麵，發誓再也不管那個家了。
但她看著蘇母哭紅的眼睛，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看著蛇皮袋上那個破了一個洞的角......
她的心軟了。
不是因為蘇明宇。是因為她媽。
「他在哪？」
「在老家……不敢出門，怕那些人找上門……」
蘇晚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五十萬，我可以給。但我有條件。」
蘇母的眼睛亮了：「什麼條件？你說你說」
「第一，蘇明宇必須來臨城，我給他找一份工作。他得自己掙錢還我。每個月從工資里扣，扣完為止。」
「行行行」
「第二，他不能再賭。如果他再賭一次，我不會再管他。以後他死在外面，我都不會看一眼。」
蘇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再賭了」
「第三，」蘇晚看著她媽，聲音低了下來，「媽，你不能再慣著他了。他今年二十二歲，不是小孩子了。你越慣他，他越廢。」
蘇母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蘇晚轉身走進畫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銀行卡。
陸沉淵給她的那一千七百萬，她一分沒花過。
她拿著卡走出來，遞給蘇母。
「卡里有五十萬。密碼是我生日。」
蘇母接過卡，手在抖。
「晚晚，媽對不起你……媽以前對你不好，偏心你弟弟，委屈你了……」
蘇晚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哭。
她伸出手，抱了抱她媽。
「媽，別說這些了。先把蘇明宇帶過來吧。」
三天後，蘇明宇出現在晚境設計工作室門口。
他比蘇晚上次見他的時候瘦了很多，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蔫白菜。
「姐。」他低著頭，不敢看蘇晚。
蘇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抬頭。」
蘇明宇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
「臉上怎麼了？」
「被……被那些人打的。」
蘇晚看著那道疤，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心疼？活該？都有。
「進來。」
蘇明宇跟著她走進工作室。趙姐、林雪、溫景然都看著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審視。蘇明宇把頭低得更深了。
蘇晚帶他走到最裡面的一間小雜物間。
「你暫時住這兒。床、桌子、椅子都有，就是小了點。先將就著。」
蘇明宇看著那間不到五平米的雜物間，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怎麼？嫌小？」蘇晚看著他。
「沒有。不小。比我住的地方好。」
「你住什麼地方？」
「……橋洞。」
蘇晚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蘇明宇，你跟我說實話。你這幾個月到底怎麼過的？」
蘇明宇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網貸還不上，被人催收。公司把我辭了。女朋友也跑了。我欠了一屁股債，不敢回家，就在外面流浪。後來被人拉去賭，想翻本，結果越輸越多……」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以前覺得你有錢，給我花是應該的。現在我懂了，沒有人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蘇晚蹲下來，看著他。
「你真懂了？」
「懂了。」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蘇明宇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想好好工作，把錢還給你。姐，你給我一個機會。」
蘇晚看了他很久。
「我給你找了份工作。我一個朋友的工廠，招倉庫管理員。包吃包住，一個月四千五。你每個月交給我三千五，自己留一千。干滿三年，五十萬就還清了。」
蘇明宇用力地點頭。
「我干。姐，我干。」
蘇晚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人的電話。
「明天去報到。好好干，別給我丟人。」
蘇明宇接過紙條，攥在手心裡，眼淚掉了下來。
「姐，對不起。」
「別說了。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
蘇晚走出雜物間，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陸沉淵站在走廊另一頭，看著她的眼神很溫柔。
他走過來，什麼都沒說，把她拉進懷裡。
蘇晚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是不是太心軟了？」
「不是心軟。是善良。」
「可是我以前說過不會再管他了。」
「那是以前。現在你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現在你有我了。你管他，我給你兜底。」
蘇晚的眼眶熱了，把臉埋得更深了。
「陸沉淵。」
「嗯。」
「謝謝你。」
「不用謝。你開心就好。」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我開心。」
陸沉淵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蘇明宇背著包走了。
他走之前，在工作室門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猶豫什麼。
蘇晚從畫室出來倒水，看見他還站在那兒。
「怎麼還不走？」
蘇明宇轉過身，看著蘇晚，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姐，我以前不是人。以後我會做個人。」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了行了，快走吧，要遲到了。」
蘇明宇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像一棵剛剛被扶正的樹，還不夠直，但已經在努力往上長了。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機，給陸沉淵發了條消息。
蘇晚：蘇明宇走了。他說他以後會做個人
陸沉淵：不信。三個月後看
蘇晚：你能不能別這麼現實？
陸沉淵：現實的人不會花三秒鐘跟你結婚
蘇晚笑著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回畫室。
桌上的咖啡還是熱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