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急診室的走廊,蘇晚坐在長椅上,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掐痕,手腕上有抓傷,但她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她只盯著急診室的門,盯著那扇門上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
秦特助第一個趕到。
他跑進走廊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恐懼蘇晚從來沒有見過秦特助露出那種表情。他永遠是穩重妥帖的、面面俱到的,像一台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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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
「蘇小姐,陸總他……」
「刀傷左前臂,失血有點多,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蘇晚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的,「但是他有嚴重的睡眠不足和低血糖,醫生說他的身體狀態很差,恢復可能會慢一些。」
秦特助深吸一口氣,坐在蘇晚旁邊。
「那些人,警方已經抓了。光頭和黃毛是林薇薇雇的。她想綁架您,拍一些照片,威脅您離開陸總。」
蘇晚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林薇薇人呢?」
「警方已經去抓了。林氏集團那邊也在配合調查。」秦特助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次她跑不掉了。綁架罪最低三年起步。」
蘇晚沒有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林薇薇在宴會上看她的眼神,那種居高臨下輕蔑的、像看螻蟻一樣的眼神。
那個女人擁有一切,家世美貌財富、青梅竹馬的情分。
但她不滿足。
她非要把蘇晚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蘇小姐,」秦特助忽然開口,「有件事,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什麼?」
「陸總他……早就知道那張照片是假的。」
蘇晚猛地睜開眼睛:「什麼?」
「照片的事,他當天就讓我查了。半天就查出來是林薇薇找人拍的,借位拍攝您和溫先生沒有任何問題。」
蘇晚的腦子嗡了一下。
「那他那天的態度為什麼?」
秦特助沉默了很久。
「因為溫景然。」
「什麼意思?」
「陸總那天晚上跟我喝了很多酒。他喝多了以後說了很多話。他說,溫景然會笑,會對她說好聽的話,會給她送花,會在她難過的時候抱抱她。這些我都不會。我只會給她錢。』」
秦特助頓了頓。
「他說,她跟著溫景然,會比跟著我快樂。」
蘇晚的眼淚刷地掉了下來。
「這個笨蛋……」
「他推開您,不是因為不相信您。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夠好。」秦特助的聲音也有一點哽咽了,「陸總這個人,從小就沒有被人好好愛過。他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也不知道怎麼被愛。他以為愛一個人就是給她錢、保護她的安全、替她擋刀。他不知道,愛一個人有時候只需要說一句我相信你。」
蘇晚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他現在知道了。」
急診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患者手臂縫了十二針,沒有傷到主要血管和神經,休養幾周就能恢復。但他的身體狀態很差嚴重睡眠不足、低血糖、輕度貧血。我們建議他住院觀察兩天,後面需要規律作息、加強營養。」
「謝謝醫生。」蘇晚站起來,「我可以進去看他嗎?」
「可以,但他還在睡,別吵醒他。」
蘇晚走進病房。
陸沉淵躺在病床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連著點滴。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黑眼圈重得嚇人。
但他睡著的時候,眉頭的結終於解開了。
蘇晚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握住他沒受傷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她以前覺得這隻手只適合簽合同、握紅酒杯、按電梯按鈕。
現在她知道,這隻手也會給她煮麵雖然煮糊了;會給她擋刀雖然流了很多血;會笨拙地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雖然每次都做得像在做手術。
「陸沉淵。」她小聲說。
他沒有醒。
「你這個人真的很笨。你知道你有多笨嗎?你明明知道照片是假的,你不說。你覺得自己不夠好,你就把我推開。你連解釋都不解釋,就說了一個『好』字,讓我一個人哭了三天。」
她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我這十幾天是怎麼過的?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你有沒有找我。每天晚上睡覺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看手機,看你有沒有找我。你一個消息都沒有。我還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說你覺得自己不夠好。那你自己說了不算。我覺得你好就行了。」
她低下頭,在他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你給我聽好了。等你醒了,你要把我愛你三個字說一百遍。不,一千遍。少一遍都不行。」
她說完,把臉埋在他的手掌里,閉上了眼睛。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感覺手指被輕輕握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陸沉淵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
他的眼神還是有些渙散,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蘇晚。」
「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醫生?」
「你哭了。」
「我沒有。」
「你眼睛紅的。」
「那是過敏。」
「對什麼過敏?」
「對笨蛋過敏。」
陸沉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蘇晚脖子上的掐痕。
「疼嗎?」
蘇晚搖頭。
「撒謊。都紫了。」
蘇晚把他的手握住,不讓他碰。
「你別動,你還在輸液。」
「剛才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蘇晚的臉紅了:「你裝睡?」
「不是裝睡。是聽到一半醒的。」
「哪一半?」
「從你這個人真的很笨開始。」
蘇晚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聽到了為什麼不打斷我?!」
「因為你說得很好。我想聽完。」
蘇晚氣得想打他,但看著他纏滿繃帶的手臂,打不下去。
「陸沉淵,你等著。等你好了我再收拾你。」
「好。」
「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身體養好。」
「好。」
「第二件事,把我愛你說一千遍。」
陸沉淵沉默了一秒。
「能不能分期付款?」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了出來。
「陸沉淵,你什麼時候學會講冷笑話了?」
「秦特助教的。他說講冷笑話可以緩解氣氛。」
「需要。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掉我。」
蘇晚的臉又紅了:「那不是吃掉,那是......算了不說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被子裡。
陸沉淵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蘇晚。」
「嗯。」
「我愛你。」
蘇晚的身體震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
陸沉淵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像在簽一份生死合同。
「三個字。說完了。沒有分期。」
蘇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次她沒有擦,也沒有躲。
「你再說一遍。」
「我愛你。」
「再說。」
「我愛你。」
「再說。」
陸沉淵忽然伸手把她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剩下的九百九十七遍,留著以後慢慢說。」
蘇晚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穩,很有力。
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的心跳總是很快,像隨時會蹦出來。
現在它穩穩地跳著,像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陸沉淵。」
「嗯。」
「以後不許再推開我了。」
「不會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告訴我。不許一個人扛著。」
「好。」
「還有,」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只是沒有人告訴過你。」
陸沉淵的眼眶紅了。
他偏過頭去,不讓她看見。
但蘇晚已經看見了。
她沒有戳穿他。
她只是把臉重新貼回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小片淡藍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