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小雨。
蘇晚一個人去城西的建材市場挑選樣品。工作室接了一個新項目一家精品酒店的整體視覺設計，需要用到大面積的木質元素，她想去現場看實木貼皮的質感和色差。
溫景然說陪她去，她說不用，就是逛逛，很快回來。
陸沉淵那天回公司處理一些必須他簽字的文件，走之前跟她說「等我回來再一起去」，她說「你忙你的，我很快就回來」。
她打車到了建材市場，逛了大概一個小時，挑了幾種木皮樣品裝進包里。
走出市場的時候，雨下大了。
她站在門口等網約車，手機忽然被人從後面抽走了。
「哎」
她轉身，看見兩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一個光頭，一個黃毛，都是三十來歲，穿著黑色衛衣，帽檐壓得很低。
光頭的男人拿著她的手機，笑了一下：「蘇晚？」
蘇晚的後背一涼。
「你們誰？」
「有人想見你。」光頭朝路邊的一輛黑色商務車努了努嘴，「上車。」
「我不認識你們，不上。」
黃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蘇晚往後退了一步，順手從包里摸出一樣東西，她隨身帶的防狼噴霧，陸沉淵知道她要經常跑工地，提前給她塞包里的。
「別過來。」
黃毛沒當回事，繼續伸手。
蘇晚對著他的臉噴了過去。
「啊！」
黃毛捂著臉蹲了下去，眼淚鼻涕一起流。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兇狠。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一把抓住蘇晚的頭髮，力道大得蘇晚的頭皮像要裂開。
蘇晚手裡的噴霧掉了，她用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但他力氣太大了，根本掰不動。
「救命！」
市場門口有人看過來，但沒有人上前。
光頭把她往車的方向拖。
蘇晚的鞋在地上滑，雨水浸透了她的帆布鞋，腳趾凍得發麻。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上車。上了車就完了。
她拼命掙扎，指甲在光頭的手背上劃出幾道血痕。
光頭罵了一句髒話，另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蘇晚的呼吸瞬間被掐斷了。
她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放開她。」
那個聲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樣鋒利，劈開了雨聲和嘈雜。
光頭的手鬆了一下。
蘇晚看見陸沉淵站在十米外。
他沒有打傘，西裝被雨淋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眼睛是紅的。
像那天在停車場裡一樣紅，但比那天更可怕。
那天是憤怒。
今天是殺氣！
「我說，放開她。」陸沉淵的聲音很低，低得像野獸的低吼。
光頭掐著蘇晚脖子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收緊了。
「你誰啊？別多管閒事」
陸沉淵動了。
蘇晚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她只看見一道黑影閃過，然後聽見一聲悶響。
光頭慘叫了一聲，鬆開了她。
蘇晚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抬頭看見陸沉淵一拳砸在光頭的臉上，光頭的鼻血瞬間噴了出來，人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車門上。
黃毛從地上爬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水果刀，朝陸沉淵捅過去。
「陸沉淵！」
蘇晚的聲音還沒落地，陸沉淵已經轉身，用左臂擋住了那一刀。
刀尖划過他的小臂，鮮血立刻涌了出來，混著雨水流了一地。
陸沉淵悶哼了一聲，右拳砸在黃毛的太陽穴上，黃毛直接暈了過去。
光頭爬起來想跑，陸沉淵一腳踹在他膝蓋後面，光頭撲倒在地，臉磕在路沿石上，門牙崩了一顆。
市場保安終於跑過來了。
「報警！快報警！」有人喊。
陸沉淵沒有理那些。
他轉過身，走到蘇晚面前，蹲下來。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地上匯成一小攤紅色。
但他的手伸出來，輕輕碰了碰蘇晚的臉。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晚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陸沉淵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把她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別到耳後，「皮外傷。」
「皮外傷流這麼多血？！」
「我血多。」
「陸沉淵！！！」
蘇晚哭著想打他，但手抬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怕碰到他的傷口。
她跪在雨里，捧著他受傷的手臂，看著那道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不許再這樣了……你聽見沒有……」
陸沉淵用右手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別哭了。」
「我沒哭！」
「你在哭。」
「那是雨水！」
陸沉淵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他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
「陸沉淵？！」
「有點暈。」
蘇晚把他按在地上坐著，用自己的圍巾緊緊纏住他的傷口止血。
陸沉淵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半閉著。
「蘇晚。」
「你別說話，保存體力！」
「你今天噴的那個防狼噴霧，挺好用的。」
「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回去多買幾瓶，隨身帶著。」
蘇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別說話了行不行……」
陸沉淵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很輕，輕到蘇晚幾乎感覺不到。
「陸沉淵？陸沉淵！」
他沒有反應。
「陸沉淵！！！」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但蘇晚覺得那聲音好遠好遠，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的世界裡只有懷裡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這個連「我愛你」都說不出口的男人。
這個在她的出租屋裡喝涼豆漿的男人。
這個為了她擋刀、連命都不要的男人。
「陸沉淵，你撐住……」蘇晚抱著他，臉貼在他的頭髮上，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你還沒跟我說那三個字……你不能有事……」
警笛聲、雨聲、人群的嘈雜聲混在一起。
蘇晚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還在跳。
還好，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