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平穩地駛離置地廣場的地下車庫。
車廂里的冷氣依然開得很足。
許知宜靠在真皮椅背上，緊繃了整整兩個小時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這頓號稱全香港最頂級的法餐，對她來說簡直是一場漫長的刑罰。
鵝肝很膩，鉗子很難用，哪怕她下午已經把那些視頻看了無數遍，真正拿起刀叉的時候，依然生怕弄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聲響。
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胃裡空蕩蕩的，甚至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咕嚕」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還是漏了一點出來。
許知宜趕緊把黑色的手拿包壓在肚子上，有些尷尬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輕笑。
「沒吃飽？」梁恪生隨手扯鬆了領帶，視線落在她壓在肚子上的手拿包上。
「吃飽了。」許知宜嘴硬，「就是有點消化太快。」
梁恪生看著她。
「許知宜。」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裡帶著點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跟我在一起，用不著端著。那家餐廳的蝸牛鉗本來就反人類，你不喜歡，下次就不去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這一晚上的強撐。
「你其實看出來了？」許知宜轉過頭，咬了咬下唇。
「你動作一直僵著。」梁恪生靠在椅背上，「憋了一晚上，不累？」
許知宜泄了氣。
「累。」
她老實承認。
不僅心累，身體更累。
尤其是腳。
十厘米的細高跟，把她的腳掌擠壓到了極限。
現在放鬆下來，火辣辣的刺痛感成倍地往上翻。
她忍不住悄悄動了一下右腳，試圖把腳後跟從堅硬的鞋幫里拔出來一點，透透氣。
動作很輕，但還是牽扯到了腳背上的筋。
「嘶——」
她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眉心瞬間皺了起來。
梁恪生的視線立刻往下移。
落在那雙黑色的紅底高跟鞋上。
他突然傾過身，長臂一伸，直接握住了她右邊的小腿肚。
許知宜嚇了一跳，身體往後縮：「梁生……」
「別動。」
男人的聲音低沉。
他稍一用力，將她的小腿抬了起來，直接放在了自己筆挺的西裝褲腿上。
車廂里的空間足夠寬敞，但這個姿勢依然太過親昵。
梁恪生低下頭。
他一隻手握著她纖細的腳踝，另一隻手扣住鞋後跟，稍稍用力，把高跟鞋脫了下來。
隨手扔在車廂的腳墊上。
接著是左腳。
兩隻腳終於得到了釋放。
腳掌邊緣和腳後跟處，已經被硬皮勒出了幾道明顯的紅痕，甚至有些破皮。
梁恪生看著那些紅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直接用手，包裹住她微涼的腳丫。
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按在她足弓和腳掌邊緣酸痛的肌肉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許知宜渾身一僵。
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在半小時前，還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廳里，被無數人仰望，連侍應生都戰戰兢兢伺候的男人。
此刻正坐在車裡，低著頭，耐心地替她揉著腳？
他的掌心很熱，源源不斷地把溫度傳遞過來。
「疼就說。」梁恪生頭也沒抬，手指按壓著她腳跟處的穴位。
許知宜看著他低垂的眉眼。
鼻尖突然酸得厲害。
那種小心翼翼的迎合和自卑，在這一刻，被他徹底融化成了一灘水。
「不疼了。」她聲音有些發啞，眼眶微微發熱。
*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的關係似乎因為那個晚上的揉腳，發生了一點微妙的化學反應。
不再是單方面的順從。
周三下午。
恆亞資本頂層會議室。
冗長的風控評估會已經開了三個小時，投影儀上的數據枯燥乏味，幾個部門總監在下面爭得面紅耳赤。
梁恪生坐在主位上。
他單手撐著下巴，眼神冷淡地看著手裡的評估報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放在桌子右手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條微信。
梁恪生垂下眼皮，掃了一眼。
那個平時只會規規矩矩回復「好」、「謝謝」的女孩，發來了一個動圖表情包。
是一隻胖乎乎的橘貓，正抱著一個空碗，瘋狂地敲擊著地板，旁邊配了三個大字：【餓餓，飯飯】。
梁恪生的視線在這個滑稽的表情包上停頓了兩秒。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牽了一下。
會議室里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他這個突如其來的細微笑容，瞬間凝固了。
幾個爭吵的總監同時閉了嘴，面面相覷。
陳柏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梁恪生沒理會下屬的反應。
他拿起手機，單手打字。
【想吃什麼？讓阿姨做。】
很快，對面回了過來。
【今天不想吃阿姨做的。鍾慧在宿舍看《深夜食堂》，我看饞了。】
梁恪生看著這條消息，眉梢微挑。
【那出去吃。】
【不用。】許知宜回得很快，【今晚我做飯，你早點回來。】
這算是一個明確的邀請，帶著一點屬於小女人的私心。
其實許知宜並不是真的被電視劇饞到了。
她只是突然覺得，家裡太像一個冰冷的樣板間了。
*
下午五點。
許知宜提著從樓下精品超市買來的食材，回了公寓。
她沒做過什麼大菜，在老家的時候也只會煮個麵條或者炒個雞蛋。
但今天她打算做個簡單的番茄炒蛋和糖醋小排。
穿上阿姨留下的圍裙。
許知宜站在價值不菲的開放式廚房裡，開始切番茄。
一個小時後。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油煙機已經開到了最大，但排骨下鍋的時候，火候沒掌握好，糖色直接熬糊了，黑乎乎的一坨粘在平底鍋上。
番茄炒蛋倒是炒熟了，但因為放錯了鹽和糖的比例，看起來顏色詭異。
許知宜手忙腳亂地關掉火，拿著鍋鏟站在料理台前，有些挫敗地看著面前的災難現場。
門鎖「咔噠」一聲。
梁恪生回來了。
他剛走進玄關，就聞到了空氣里的焦味。
換了鞋，他走到廚房。
視線掃過料理台上慘不忍睹的糖醋小排，最後落在穿著圍裙，手裡還舉著鍋鏟的許知宜身上。
許知宜臉頰上沾著一點不知從哪蹭來的黑灰，看起來有些狼狽。
「你想把我的房子點了？」梁恪生走過去，語氣里沒有一點生氣的成分，反而帶著些看戲的調侃。
許知宜尷尬地放下鍋鏟，把那盤焦黑的排骨往身後藏了藏。
「火太大了……」她小聲嘟囔，「這鍋導熱太快，跟我家的不一樣。」
梁恪生看著她強行挽尊的樣子，沒忍住，低聲笑了出來。
他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她沾著灰的臉。
「行了，別毒死我。」他把她身上的圍裙解下來，隨手扔在島台上，「去換衣服。帶你出去吃。」
「去哪？」許知宜抬起頭。
「不是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