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裡面的一排衣架上，掛著一條黑色的絲絨長裙
許知宜拿下來。
旁邊還有一個配套的鞋，打開，是一雙Christian Louboutin的黑色紅底高跟鞋。
鞋跟細得像一根針，目測至少有十厘米。
許知宜把裙子換上。
絲絨面料貼著皮膚，觸感冰涼，剪裁修身，從腰部到臀部的線條被完美地勾勒出來，領口是復古的方領，露出大片白皙的鎖骨和脖頸。
她坐在衣帽間的換鞋凳上，腳伸進紅底高跟鞋裡。
鞋面的皮質很硬，剛剛好卡住腳背，腳跟踩下去的瞬間，整個人的重心被迫前移，小腿的肌肉瞬間繃緊。
許知宜站起身。
腳踝處傳來一陣明顯的酸痛。
她平時習慣了穿平底帆布鞋，偶爾穿的粗跟涼鞋，最多也就五厘米。
現在這雙十厘米的細高跟，簡直像在踩高蹺。
她扶著衣櫃的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適應了一下高度。
然後，鬆開手，嘗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鞋跟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篤」聲。
身體晃了一下，她趕緊穩住重心。
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挺直後背。
學著視頻里那些模特的步態，在衣帽間和主臥之間的空地上，來回走動。
一步，兩步。
腳掌前端承受著全身的重量，很快就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細細的鞋跟在地板上敲擊。
走得有些僵硬。
她走到落地鏡前，停下。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昂貴的黑裙和紅底鞋，身姿窈窕。看起來已經完全褪去了那個在烈日下發傳單的學生模樣。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鼻尖微微發酸。
腳趾在尖頭鞋裡被擠壓著，很疼。
她退後兩步，在床沿坐下，彎腰，把鞋脫了下來。
腳掌邊緣已經被勒出了一道紅痕。
許知宜用手揉著酸痛的腳踝。
其實，她大可以跟梁恪生說，自己不會穿這麼高的鞋，也大可以坦白自己不懂那些繁瑣的法餐禮儀。
他大概率不會生氣，最多也就是輕笑一聲，然後讓陳柏去安排一家不需要這麼多規矩的餐廳。又或者，他會帶著她在Maison Blanc，指導她怎麼用刀叉。
但她不想。
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不想讓他覺得，她只是一個需要被隨時提點和施捨的女孩。
她想努力夠到他的世界，哪怕是假裝的。
許知宜坐在床沿，看著地上的那紅底鞋。
自己找了一個很完美的理由。
她是為了他。
因為她喜歡他，所以她願意去學那些繁瑣的規矩，願意忍受高跟鞋的疼痛。
這是一種為了愛情而做出的努力，是雙向奔赴過程中的一點小小犧牲。
她用這種自我感動，把心底那股隱秘的不適感，壓了下去。
她不願意承認，這種小心翼翼的迎合，本質上是因為在這段關係里，她處於絕對的弱勢。
她的喜怒哀樂，她的自尊，全都仰仗著他的態度。
但深陷其中，誰又能想得通？
*
下午六點。
許知宜化了一個精緻的全妝，把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重新穿上那雙紅底高跟鞋，拿起一個黑色的手拿包，走出主臥。
六點半。
陳柏的電話準時打來。
「許小姐，我在地下車庫。」
「好，馬上下來。」
許知宜掛斷電話。
深吸了一口氣，拉開入戶門。
電梯直達地下車庫。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停在老位置。
陳柏站在車外，看到她走出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
黑裙紅底鞋，脊背挺直，身上清冷倔強的氣質，被這身高定襯托得淋漓盡致。
「許小姐。」陳柏替她拉開車門。
許知宜微微點頭，動作有些小心地彎腰，坐進車裡。
車廂里，梁恪生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嚴絲合縫。
聽到動靜，視線從手裡的文件上移開，轉過頭看她。
車門關上。
車廂里光線偏暗。
梁恪生的目光從她盤起的頭髮，滑過白皙的脖頸，落在方領露出的鎖骨上。最後，停留在她併攏的雙腿和那雙黑色的高跟鞋上。
眼神很沉，帶著一種欣賞自己親手雕琢的藝術品般的滿意。
「很漂亮。」他開口，聲音低沉。
聽到這三個字。
許知宜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腳掌傳來的疼痛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謝謝。」她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笑。
*
車子駛出車庫，朝著中環的方向開去。
晚高峰的香港，路上很堵。
車子走走停停。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手心裡其實全是冷汗。
她在腦子裡瘋狂地複習著下午背過的那些法語發音和刀叉順序。
由外向內，由外向內。
「緊張？」
旁邊傳來男人的聲音。
許知宜轉過頭。
梁恪生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他看著她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沒有。」許知宜下意識地否認，「只是覺得車裡有點悶。」
梁恪生沒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他伸出手，覆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皮膚。
「一頓晚飯而已。」他語氣平淡，「不用去管那些繁文縟節，不喜歡吃就換一家。」
許知宜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胃裡那種因為緊張而引起的輕微痙攣，慢慢平息了下來。
她看著他，輕聲應著。
「好。」
*
七點一刻。
勞斯萊斯停在置地廣場的地下車庫。
陳柏拉開車門。
許知宜邁出腳，十厘米的細跟踩在平整的柏油地面上。
她剛站直身體，腳踝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酸痛，腿彎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
梁恪生從另一側下車，剛好走到她身邊。
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
許知宜靠著他的手臂站穩，臉頰瞬間漲紅。
「鞋跟太高，沒踩穩。」她低聲解釋，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懊惱。
練了一下午，還是在下車的時候露了怯。
梁恪生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鞋。
他沒順勢牽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臂挽在自己的臂彎里。
「挽著我。」
許知宜挽住他的手臂。隔著高級西裝的面料，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堅實。
兩人走向商場的VIP電梯。
電梯直達Maison Blanc所在的樓層。
電梯門打開。
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門帘出現在眼前，門口站著穿著燕尾服的法國侍應生。
看到梁恪生，侍應生立刻恭敬地彎腰。
「Monsieur Liang, bonsoir.」（梁先生，晚上好。）
梁恪生微微頷首。
侍應生拉開沉重的門帘。
裡面是安靜的用餐區，昏黃的水晶燈，暗色調的裝潢，每一桌客人之間都隔著很遠的距離，說話聲音極低。
所有人，都穿著考究的正裝和禮服。
空氣中流淌著若有似無的大提琴聲。
許知宜挽著梁恪生的手臂。
跟著侍應生往裡走。
紅底鞋踩在地毯上，依然有些不穩，腳掌的疼痛在每走一步時都會加劇。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收，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和體面。
在這個奢華的餐廳里。
她表面上完美地融入了這個階層，挽著矚目的男人，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女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昂貴的鞋子裡，她的腳趾正痛苦地蜷縮著。
每一步，都走在鋒利的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