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荒唐，在清晨的陽光里留下了清晰的罪證。
許知宜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
落地窗前的灰色地毯上，還扔著那條被扯壞的真絲睡裙。
窗玻璃上，印著幾個凌亂的手指印。
她撐著酸痛的後腰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大腿和膝蓋，只要稍微一動，就牽扯出一陣酸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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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恪生早就去公司了。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下面壓著一張便簽。
許知宜拿起來。
字跡凌厲依舊：【晚上帶你去Maison Blanc吃。六點半陳柏接你。穿衣帽間那條黑色的裙子。】
許知宜盯著便簽看了幾秒。
把紙條折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端起水杯，慢慢把溫水喝完。
*
中午，她坐小巴回了一趟港大。
上午陳教授發了郵件，要補兩份紙質版的參考資料，只有學校圖書館的檔案室能借到。
頂著烈日去圖書館複印完資料，許知宜順路回了一趟402宿舍，打算把之前落在抽屜里的幾份數據報表拿走。
推開宿舍門。
林嘉恩正坐在桌前，對著鏡子夾睫毛。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顯身材的吊帶，桌上散著一堆化妝品。
鍾慧不在，估計又在食堂或者圖書館。
「喲，這不是我們的金牌家教嗎。」林嘉恩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慣常的酸味，「怎麼，僱主今天給你放假了？」
「回來拿點資料。」許知宜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翻找著報表。
她今天穿得很素，依然是白T恤和牛仔褲。
但林嘉恩的眼睛很尖，一眼就掃到了她脖頸側面，被衣領邊緣堪堪遮住的一小塊可疑紅痕。
林嘉恩放下睫毛夾，轉過身，靠在椅背上。
「許知宜，你這幾天到底住哪了？」林嘉恩眯起眼睛，「你那個僱主，男的女的？」
「小女孩。我跟你說過的。」許知宜面不改色，把找出來的報表塞進帆布包里，「她父母經常出差，家裡只有她和保姆。」
「是嗎。」林嘉恩挑了挑眉，沒再繼續追問。
許知宜拉上帆布包的拉鏈。
她腦子裡突然想起便簽上的那個名字。
「嘉恩。」許知宜轉過頭，裝作隨口一問，「你聽說過Maison Blanc嗎？在中環那邊。」
林嘉恩正在塗口紅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頭，眼神里瞬間多了一絲探究。
「Maison Blanc？白房子？」林嘉恩把口紅蓋上，「你問這個幹嘛？」
「剛才複印資料，在一本公關案例雜誌上看到的。」許知宜語氣平淡，「說是香港規矩最多的餐廳。」
林嘉恩盯著她看了兩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許知宜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
「那是米其林三星。」林嘉恩轉回身，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語氣里透著一股嚮往，「全香港最難定的法餐廳之一。主廚脾氣古怪，規矩大得很。不接待生客，得有熟人引薦或者高級會員卡。」
林嘉恩一邊收拾桌上的化妝品，一邊繼續說。
「對著裝要求極嚴。男士必須穿正裝打領帶，女士必須穿晚禮服。上次Jason說要帶我去，結果提前一個月都沒訂到位子。你那個什麼雜誌案例，能吃得起這地方的，非富即貴。」
林嘉恩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許知宜：「你突然問這個，不會是有人要帶你去吧？」
許知宜手心微微出汗。
「怎麼可能。」她扯出一個自嘲的笑，把帆布包背到肩上，「我連食堂的雙拼飯都要算計，去那種地方，把我自己賣了都付不起服務費。就是看案例覺得好奇，隨便問問。」
林嘉恩撇了撇嘴。
「也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許知宜這身打扮，「那種地方，你穿成這樣連門都進不去。」
「我先走了，下午還有事。」許知宜沒理會她的嘲諷，轉身走出宿舍。
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許知宜的腳步有些沉。
太陽曬在頭頂，柏油路面散發著熱氣。
林嘉恩的話在耳邊迴蕩。
規矩大，著裝嚴，法餐廳。
梁恪生要帶她去這種地方。
他習慣了那種出入皆是頂級的場合，對他來說，去Maison Blanc吃頓晚飯，或許就像普通人去樓下吃碗雲吞麵一樣平常。
但對她來說，不是。
那是她從未涉足過的領地。
*
下午兩點半。
許知宜回到家，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她打開客廳島台上的筆記本電腦。
瀏覽器搜索框裡，輸入了一連串的問題。
「正宗法餐的用餐禮儀。」
「米其林三星刀叉使用順序。」
「吃法餐怎麼點酒。」
「Maison Blanc 招牌菜法語發音。」
搜索結果彈出來，密密麻麻的網頁和視頻。
許知宜盤腿坐在高腳凳上，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像對待期末考試一樣，開始認真做筆記。
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
她握著筆，在紙上畫著圖。
餐盤在中間，左手邊是叉子，右手邊是刀，從外向內，按上菜順序使用，最外面是吃頭盤的，中間是吃魚的，最靠近餐盤的是吃紅肉的。
甜點勺和叉子橫放在餐盤正上方。
水杯、紅酒杯、白酒杯，高低錯落，擺在右上方。
吃麵包不能用刀切，要用手撕成小塊，喝湯不能吸出聲音，勺子要由內向外舀。
遇到難處理的帶殼海鮮，要怎麼用專用的鉗子。
紅酒的年份，波爾多左岸和右岸的區別，單寧的澀度。
她盯著屏幕上的那些法國主廚的演示視頻，眼睛發酸。
視頻里的那些人動作優雅，刀叉碰撞的聲音極輕。
許知宜在鍵盤上敲擊著，搜索了幾款常見的法國菜名。
Foie gras（鵝肝）、Escargot（蝸牛）、Caviar（魚子醬）。
她戴著耳機，跟著視頻里的發音，一遍遍地小聲重複。
舌頭在口腔里笨拙地打著卷。
不知不覺，三個小時過去了。
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把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許知宜揉了揉僵硬的脖頸。
她合上筆記本電腦，走到衣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