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尾巴,香港終於放了晴。
陽光重新變得毒辣,把地面曬得發燙。
樹幹上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
港大食堂。
許知宜咬著塑料吸管,喝乾了杯子裡的最後一口凍檸茶。
鍾慧把空了的餐盤推到一邊,拿紙巾擦嘴:「下午兩點陸佑堂那個金融峰會,你去不去?陳老頭點名讓咱們這組去聽,還要交一千字的心得報告。」
「去。」許知宜點點頭,「筆記本我都帶了。」
她看了一眼放在桌子邊緣的手機。
那個灰色的風景頭像安安靜靜,沒有任何新消息。
這兩天,梁恪生很忙。
陳柏在微信上跟她提過一句,說恆亞在處理一個跨國併購的收尾工作。
他們有整整兩天沒在公寓碰面了。
每天晚上她回去,阿姨留了飯,她吃完睡下,第二天早上起來,他那側的床鋪依然平整。
只有洗手台上偶爾挪動過的剃鬚水,證明他深夜回來過,又在清晨離開了。
*
下午一點半。
陸佑堂。
禮堂里冷氣開得很猛。
許知宜找了個靠後排過道的位置坐下,同組的男生王皓走過來,在她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知宜,借支筆,我忘帶了。」王皓壓低聲音說。
許知宜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筆遞過去。
兩點整。
場內的頂燈暗下來,只有主席台打著明亮的追光。
主持人簡短的開場白後,念出了那個名字:「下面有請恆亞資本大中華區合伙人,梁恪生先生。」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許知宜拿著筆的手頓住了,筆尖在筆記本的紙頁上洇出一個藍色的墨點。
她抬起頭。
梁恪生從幕布後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嚴絲合縫的黑色暗紋西裝,白色襯衫,繫著一條深灰色的真絲領帶,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步履沉穩。
他走到演講台前,單手扶了一下麥克風。
「各位下午好。」
低沉的嗓音通過音響設備放大,在寬闊的禮堂里迴蕩。
許知宜坐在後排的陰影里。
她看著台上的男人。
他站在那裡,從容冷峻,像一座無法攀越的冰山。
台下的學生和教授們都在奮筆疾書,生怕漏掉什麼關鍵的投資風向。
許知宜也低下頭,機械地在筆記本上記著要點。
但腦子裡,卻控制不住地閃過前幾天,他穿著寬鬆的黑T恤,坐在地毯上,隨手把那本《惡之花》從她手裡抽走。
她知道他西裝外套下的肩膀有多寬。
她知道他領帶解開後,鎖骨下面的那顆小痣。
她甚至知道他動情時下頜繃緊的弧度。
在這個莊嚴肅穆的學術禮堂里,所有人都仰望著他。
只有她,在腦海里剝光了他這層高高在上的外衣。
這種隱秘的認知,像一罐搖晃過度的碳酸飲料,在心裡咕嚕嚕地冒著泡。
許知宜覺得口乾舌燥,手心開始往外滲汗。
*
四點,峰會結束。
人群開始往外涌。
許知宜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跟著人流往外走。
王皓擠到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支借來的筆:「知宜,剛才梁先生說的那個關於新能源併購的槓桿模型,你記全了嗎?我漏了一段。」
「記了,晚點拍給你。」許知宜回答。
兩人順著走廊往外走。
走廊盡頭,突然安靜下來,前面擠在一起的學生自發地往兩邊讓開。
港大商學院的院長,正滿臉笑容地陪著梁恪生從貴賓室走出來。
陳柏跟在側後方。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外走,商量著接下來的晚宴。
走廊不算寬。
許知宜和王皓貼著牆壁站定,給他們讓路。
距離越來越近。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沉穩規律的「嗒嗒」聲。
梁恪生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微微偏頭聽著院長說話,神色冷淡,偶爾點一下頭。
走到許知宜面前。
兩人相距不到半米。
一股熟悉的木質香,混著一絲冷空氣,撲面而來。
許知宜低著頭,視線落在他的黑色皮鞋和筆挺的西裝褲腿上。
她咽了一下發緊的喉嚨。
「梁生。」她開口,聲音不大,規規矩矩的,像一個普通學生,在向大人物問好。
梁恪生的腳步沒有停,視線從她身上掃過。
目光在她旁邊的王皓身上短暫地停頓了半秒。
然後,他微微頷首。
神色淡漠,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一行人走了過去。
木質香在空氣中漸漸淡去。
許知宜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後背出了一層細汗,把白T恤都浸濕了。
裝作不熟。
這種在人前扮演陌生人的戲碼,帶來了一種近乎於窒息的禁忌感刺激。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濕漉漉的手心在牛仔褲邊緣蹭了兩下。
*
晚上八點,公寓。
阿姨不在。
許知宜一個人吃完飯,洗了澡。
她換上了一件吊帶真絲睡裙,坐在客廳的灰色地毯上,手裡拿著下午做記錄的筆記本,準備整理報告發給組員。
玄關傳來「咔噠」一聲。
門開了。
許知宜抬起頭。
梁恪生走了進來。
身上那套黑色西裝還沒脫,領帶稍微鬆開了一點,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透著一絲應酬後的疲態。
他換上拖鞋,徑直走到客廳。
許知宜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
梁恪生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骨頭有點發疼。
他轉身,拉著她往落地窗前走。
「梁生……」許知宜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赤腳踩在地毯上。
走到巨大的玻璃幕牆前。
梁恪生鬆開手,雙手掐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轉了半圈,直接按在了冰涼的玻璃上。
「啊。」許知宜後背撞上玻璃,冷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霓虹燈光透進來,打在兩人的臉上。
梁恪生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低頭,狠狠地吻了下來。
這一次,帶著明顯的懲罰和失控的撕咬。
他的牙齒磕破了她的下唇,血腥味瞬間在兩人的口腔里蔓延開。
許知宜吃痛,嗚咽了一聲,雙手抵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試圖推開一點距離。
推不動。
梁恪生的一隻手墊在她的腦後,擋住冰涼的玻璃,另一隻手順著她的側腰滑下去,一把掀起了真絲睡裙的下擺。
粗糙的掌心帶著滾燙的溫度,貼上她的大腿。
白天在陸佑堂走廊里,那個神色淡漠,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在這裡,變成了一頭被撕開了偽裝的野獸。
「下午那個男生是誰?」
他在她耳邊喘息著問,嗓音嘶啞。
許知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王皓。
「同組的……同學。」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同學。」
梁恪生冷笑了一聲。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側頸,牙齒咬住那塊脆弱的軟肉,用力吮吸。
一個清晰的暗紅色印記浮現出來。
「在走廊里叫我什麼?」他鬆開口,盯著她的眼睛,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重。
「梁生……」她聲音發顫。
「再叫一次。」
「梁生……」
許知宜的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淚。
這種白天扮演陌生人、晚上卻在這張落地窗前毫無保留地交纏的巨大落差,讓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外面的燈火輝煌,對面大樓的燈光仿佛隨時會有無數雙眼睛透過玻璃看過來。
她無處可逃。
只能緊緊地攀住他的肩膀,指甲掐進他高定西裝的布料里。
「梁恪生……」她受不了這種折磨,換了稱呼。
男人眼底的晦暗更深。
他單手扯掉自己脖子上的領帶,隨手扔在地毯上。
夜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