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胡苓是被一陣雨聲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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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窗,外面分明是個大晴天。蒙德城的紅瓦屋頂被陽光照得發亮,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打傘。
只有樓下那一小片地方,有一團烏雲,不大不小,剛好罩住院子門口,正嘩嘩地下著雨。
雨的正中心,站著一個少年。
一頭蓬鬆的銀灰白色短髮,護目鏡卡在頭頂。渾身已經濕透了,水珠順著護目鏡的邊緣往下淌。可他就那麼站在雨里,仰著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胳膊還高高舉著,生怕她看不見。
班尼特。
」今天絕對是最棒的冒險!」他扯著嗓子喊,雨水灌進嘴裡也不管,」這次絕對不會出意外!」
胡苓:」……」
大哥,全蒙德都是晴天。就你頭頂有一團烏雲在澆水。你管這叫」不會出意外」?
她認命地關窗,下樓。
門口,胡桃已經全副武裝,還往自己腰上系了條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紅披風,整個人精神抖擻。
」苓苓!」她沖胡苓招手,」快來快來!」
胡苓掃了眼外面那團精準罩在班尼特頭頂的烏雲,又看了看班尼特那張寫滿自信的臉。
她心裡,已經給這場」冒險」,判了死刑。
……
班尼特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雷澤。
狼少年。
灰白的長髮,脖子上掛著一圈獸牙,眼神乾淨又安靜,正抱著一隻野果啃。
另一個,是菲謝爾。
」斷罪之皇女」菲謝爾。淺金色長髮,眼罩,中二病晚期。此刻正站在一塊石頭上,擺著個威風凜凜的姿勢。
」吾之眷屬喲。」她抬了抬下巴,」本皇女今日,也屈尊降臨於這場小小的試煉。」
胡苓:」……」
這姑娘,還是那個味兒。
」菲謝爾的意思是,她也會去。」雷澤淡淡地補了一句。
胡苓看向雷澤。
得。
還是雷澤靠譜。
……
一行人,朝著蒙德城外的一片山地進發。
班尼特走在最前面,雄赳赳氣昂昂,一路都在暢想:
」這次是我精挑細選的路線!危險度低,風景還好,說不定還能找到寶箱!」
」而且!」他回頭,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有往生堂的二小姐在,我們小隊,絕對是史上最強陣容!」
胡苓想說,你可別奶了。
她的遊戲經驗告訴她,凡是班尼特開口保證」絕對不會出意外」,後面要發生的,就一定是意外。
果然。
話音剛落,班尼特一腳踩進了地上一個偽裝得極好的坑裡。
」撲通」。
整個人,消失在了草地里。
」……」胡苓。
」……」雷澤。
」啊!我沒事!」班尼特的聲音,從坑底傳上來,還帶著笑,」就是踩空了,不深!」
雷澤嘆了口氣,走過去,伸手把班尼特從坑裡拽了出來。
班尼特拍拍身上的土,笑得沒心沒肺:
」看吧,小意思。這坑說明我們找對地方了!」
胡苓:」……」
這都能解釋成好事,也是一種天賦。
……
再往前走,是一片廢棄的機關遺蹟。
石柱歪歪斜斜地立著,地上有被歲月磨平的符文。
班尼特眼睛一亮:」就是這兒!我聽人說,這遺蹟里藏著……」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碰倒了旁邊一根石柱。
石柱砸下去,不知觸發了什麼。
下一秒,地面震動,四周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機關的陷阱!」菲謝爾瞳孔一縮,擺出了戰鬥姿勢,」哼,區區遺蹟,也敢阻攔本皇女?」
胡苓瞳孔一縮。
這遺蹟,怎麼看,都不像」危險度低」。
一隻又一隻的史萊姆,從地底鑽了出來。火史萊姆,雷史萊姆,水史萊姆,烏泱泱一大片,全都朝著他們滾了過來。
」本皇女早已預見此等試煉!」菲謝爾一甩長發,」出來吧,奧茲!隨吾一同,審判這群低等的元素造物!」
一隻紫色的雷鴉應聲出現,撲扇著翅膀。
」小姐,」奧茲的聲音波瀾不驚,」這場雨,不會配合您的出場詞。」
菲謝爾的表情,僵了一秒。
」……區區風雨,豈能阻吾等前行!」
」沖啊!」班尼特反而來勁了,抽出劍就往上沖,」看我把它們全解決!」
胡桃眼疾手快,一把把胡苓拽到身後。
」班尼特的冒險,可以參與。」胡桃擋在胡苓身前,火蝴蝶在槍尖綻開,」但我妹妹,不能受傷!」
胡苓看著姐姐的背影,心頭一暖。
可還沒等她感動完,天上,那團一直懸在班尼特頭頂的烏雲,像是終於等到了時機,猛地膨脹開來。
嘩。
暴雨傾盆。
火史萊姆遇水,火苗」嗞」地滅了,冒出陣陣白煙。雷史萊姆遇水,電光亂竄,打在水坑裡,火花四濺。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胡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這烏煙瘴氣的現場,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班尼特的厄運體質,含金量,比她想像的,還要高。
這哪裡是冒險。
這是老天爺,追著一個人坑。
正想著,天上一道雷,不偏不倚,劈在了班尼特腳邊半米的地方。
」哇!好險!」班尼特跳開,摸了摸胸口,隨即又咧嘴笑了,」看!連雷都躲著我!運氣也沒那麼差嘛!」
胡苓:」……」
這人,是拿什麼當樂觀燃料的。
……
可就在這一片雞飛狗跳里,班尼特始終在笑。
他被火史萊姆追著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他被雷史萊姆電得頭髮炸起,還咧著嘴喊:
」沒事沒事!這點小意思!」
他踩進水坑,摔了個大馬趴,爬起來的第一句話是:
」哈哈,這次摔得真響!」
胡苓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這個人,是真的,從骨子裡,一點都不會喪氣。
雨越下越大,史萊姆越打越多。胡苓的火蝶,被雨澆得只剩幾朵零星的火苗。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道低沉的、野獸般的低吼,從不遠處傳來。
雷澤。
他俯下身,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一道雷光自他周身炸開,化作一頭巨大的狼形虛影——紫色的雷狼與他並肩而立,隨他一起,像真正的狼群一樣衝進史萊姆堆,幾下就把最凶的那幾隻,全給掀翻了。
」走。」他回頭,赤紅色的眼睛在雨里發亮,」這邊,有路。」
他帶著眾人,七拐八拐,繞進了遺蹟後面的一處山洞。
洞口,雨勢被擋住,終於喘上了一口氣。
班尼特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不行。
可他還是仰起臉,沖所有人笑:
」大家都沒事吧?那就好!」
胡桃蹲下身,湊到他面前,仔仔細細地,把他從頭打量到腳。
班尼特被她看得發毛:」怎、怎麼了?」
胡桃忽然,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她的語氣,認真得嚇人,」你這個運氣,在我們往生堂,屬於VIP客戶。」
班尼特:」……啊?」
」真的。」胡桃豎起兩根手指,」你這體質,說出去,能在往生堂辦一張年卡。還不打折。」
胡苓差點一口老血。
姐姐,你這是在誇人,還是在招攬生意啊。
班尼特愣了兩秒,居然真的撓著頭,笑出了聲:
」往生堂的VIP客戶……這個,聽起來好像挺厲害的?」
」那當然!」胡桃一拍胸口,」本堂主親自認證!」
雷澤坐在一旁,默默啃著那顆被雨淋過的野果,一言不發。
胡苓看了他一眼。
這位狼少年,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抱怨,只是默默把班尼特,從坑裡,從史萊姆堆里,從各種奇奇怪怪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撈出來。
胡苓忽然覺得,有雷澤這樣的朋友,班尼特那點厄運,好像也沒那麼糟了。
雷澤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班尼特。」他難得開口,聲音低低的,」朋友,值得。」
胡苓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嗯。」
……
雨漸漸停了。
外面的烏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蒙德的陽光,重新灑了下來。
班尼特第一個跳起來,跑到洞口,看著重新放晴的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看!我就說嘛!」他回頭,眼睛亮得驚人,」只要堅持住,雨總會停的!這趟冒險,果然是最棒的!」
胡苓望著他。
她忽然想起,前世遊戲裡,班尼特的那句口頭禪。
」太棒了。」
這個少年,倒霉了一輩子,卻從來沒有,真的被運氣打敗過。
胡苓跟著眾人走出山洞。
陽光照下來,濕漉漉的草地,閃著光。
她回頭,看了眼走在隊伍最後、還在替班尼特撿掉落的護目鏡的雷澤,又看了眼渾身泥水卻笑得燦爛的班尼特。
得。
蒙德這地方,果然沒有一個是正常人。
」苓苓!」
胡桃突然從背後撲過來,一把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怎麼樣?今天開心嗎?」
胡苓被抱得喘不過氣。
」……開心。」她憋出一句。
……
一行人,沿著來時的路,往蒙德城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班尼特還在一路絮絮叨叨,跟胡桃規劃著名」下一次冒險」。
雷澤默默走在旁邊,偶爾」嗯」一聲。
菲謝爾走在最前面,對著夕陽,擺著」斷罪之皇女凱旋」的姿勢。
胡苓落在最後,望著這群人,沒再說什麼。
只是。
她抬頭,看了眼蒙德城的方向。
城門口,那幾面北國的旗幟,還在風裡,獵獵作響。
胡苓的心,沒來由地,又緊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個,還在這座城裡、不知道在計劃著什麼的,橘色頭髮的人。
也想起了,璃月那邊,一直沒有音信的,鍾離先生。
這趟蒙德,怕是要走到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