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苓是被腿上的酸疼提醒著,才想起白天那場」冒險」的。
班尼特那小子,嘴上說著」危險度低」,結果一路機關、史萊姆、半邊暴雨,把一行人折騰得夠嗆。
她這會兒躺在床上,渾身像散了架,小腿肚一抽一抽地疼。
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班尼特那厄運體質,她算是徹底領教了。
白天被雷追著跑,晚上還害得她腰酸背痛。
這趟」冒險」的售後,比往生堂的VIP客戶服務還長。
於是胡苓乾脆起身,去燒了壺熱水,打算泡個腳。
蒙德城的夜,比璃月安靜。酒館裡的歌聲散了大半,只剩風車還在吱呀吱呀地轉。
她正擦著頭髮,就聽見窗子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很輕。
像怕吵醒誰。
胡苓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點,誰會來敲她的窗?
她探頭一看。
樓下那條窄巷裡,立著一個裹深藍披風的人影,懷裡還抱著那面水占盤。
月光落在那頂尖尖的帽檐上。
莫娜。
胡苓:」……」
大半夜的,這位占星術士,是來收網了。
上次在圖書館,她沒看清胡苓的命座。臨走時,那雙眼睛還留著股子倔。
」下次,我一定會看清。」
如今,人找上門來了。
……
胡苓披了件外衣下樓開門。
莫娜站在門口,仰著臉看她,下巴繃著,一副」我可沒有等很久」的神情。
」你還沒睡。」莫娜說。
」……正要睡。」胡苓說。
」別睡。」莫娜打斷她,」我找到辦法了。這次,一定能看清。」
胡苓看著這姑娘眼底下那片淡淡的青。
這是熬了幾個夜。
她到底是有多想看清我。
胡苓側身讓她進來。
」進來再說。夜裡涼。」
莫娜抱著水占盤,擦著她的肩擠進門,逕自走到桌邊,把盤子」啪」地往桌上一放。
那氣勢,跟宣布希麼重大發現似的。
胡苓給她倒了杯溫水。
莫娜沒接。她盯著胡苓,那雙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我翻遍了蒙德圖書館裡所有關於'無命座'的記載。」她說,」沒有。一個都沒有。」
胡苓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
」所以,」莫娜頓了頓,」我改用另一種辦法。最古老的那種水占術。不用星圖,只用純水,去照一個人的'命之座'本身。」
」代價呢?」胡苓問。
莫娜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她慢慢把手伸進披風內袋,掏出一個舊錢袋,倒扣過來。
幾枚摩拉滾到桌上,叮叮噹噹。
胡苓數了數。
……夠買三個蒙德土豆餅。
」占卜一次,要一百摩拉。」莫娜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還得用一瓶從須彌帶來的'純水'。用一次,廢一瓶。」
胡苓沉默了。
她知道莫娜窮。
前世在遊戲裡,她每次看莫娜的日常,都替這位天才的伙食費發愁。
沒想到,窮是這麼個窮法。
為了看清一個素不相識的璃月人的命座,她把家底都掏了。
」值嗎?」胡苓問。
莫娜抬起臉,看她,眼神認真得不像在看一個」研究對象」。
」我占星這麼多年,頭一次碰到一個命座'應該有,又沒有'的人。」她說,」這不是錢的事。這是我職業生涯的謎題。」
胡苓張了張嘴。
她想說,要不這摩拉我出。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姑娘有這姑娘的驕傲。
……
莫娜開始布陣。
她把那面水占盤擺在正中,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水晶瓶。瓶里的水,透著一層極淡的銀光。
純水。
須彌的稀罕貨。
胡苓站在一旁,看莫娜小心翼翼地拔開瓶塞,把水一點點倒進水占盤。
那動作,輕得像是生怕浪費一滴。
胡苓心想。
這倒水的架勢,跟前世那些氪金玩家抽卡前焚香沐浴,有得一拼。
」坐。」莫娜說,頭也不抬,」坐在我對面。別動。別說話。」
胡苓乖乖坐下。
莫娜閉上眼。
她的掌心,浮起水元素的光。那光順著她的指尖,流進盤裡的水,一圈一圈地漾開。
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
燭火也不跳了。
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圈水波,一點一點地,往深處探。
……
胡苓盯著那盤水。
一行行的字,亮晶晶的。
她那時候,隔著屏幕,點一下,命座就亮了,角色就強了。
現在,輪到別人,來」點亮」她的命座了。
水鏡里的光,越轉越急。
莫娜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嘴裡念念有詞,是胡苓聽不懂的占星術語。
突然——
水鏡中央,炸開一點火光。
一隻蝴蝶。
由火凝成的蝴蝶,從水底浮起來,扇了扇翅膀。
胡苓呼吸一滯。
那是她的火蝶。
緊接著,是第二樣東西。
一道冰藍的光,橫貫而過,像極了北地的雪原。
然後是第三樣。
一片極冷、極遠、又極璀璨的星光。
那星光,胡苓認得。
至冬的星辰。
她的心,猛地一跳。
……
至冬。
這兩個字,讓她的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個人。
橘色的短髮,藍色的眼睛。
那個此刻,還待在這座蒙德城裡、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的至冬青年。
達達利亞。
胡苓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她的命座里,怎麼會有至冬的星辰?
是她想多了。
還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早就把她的命運,和那個至冬國的人,纏在了一起?
她不敢往下想。
她甩了甩頭,想把那個橘色頭髮的人影從腦子裡甩出去。
可越是甩,那張臉反而越清晰。
……
」我看到了。」莫娜的聲音,發著抖,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篤定。
她睜開眼,直直地看向胡苓。
」蝴蝶,火焰,冰雪,還有……至冬的星辰。」
胡苓喉嚨發乾。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的命座,」莫娜盯著那面還在旋轉的水鏡,」不在提瓦特的舊星圖上。」
她頓了頓。
」因為它是新的。它正在形成。」
胡苓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之前沒有,」莫娜說,」現在,正在形成。」
」你正在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胡苓僵在原地。
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這幾個字,像一根針,輕輕扎進了她心裡某個一直刻意忽略的地方。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穿越者。
這具身體裡,裝著一個不屬於提瓦特的靈魂。
這麼多年,她始終把自己當成一個」外來的人」。一個知道劇本、卻站在戲外的看客。
她小心翼翼地,用」玩家」的心態,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著這個世界。
可莫娜說的是——那層」不屬於」的殼,正在一點點剝落。
她的命座,正在提瓦特的星空中,長出來。
她,在融入。
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有點慌。
慌,是因為她一直靠」外來者」這三個字,給自己留了條退路。
如今,退路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也有點……說不上來的,鬆了一口氣。
松,是因為——她好像,終於可以不用再」假裝」了。
胡苓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心,一片冰涼。
……
」不過。」莫娜忽然又開口,語氣低了下去。
胡苓抬頭看她。
莫娜的神情,難得地,有點猶豫。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占卜起來六親不認的占星術士,此刻居然在斟酌措辭。
」我還看到了一件事。」她說。
」什麼?」
」一片很暗的陰影。」莫娜說,眉頭重新皺起來,」就在你的命座旁邊。很近。」
」一個戴面具的男人。」
胡苓的心,漏跳了一拍。
戴面具的男人。
她幾乎立刻就知道是誰。
博士。
愚人眾第二席,多托雷。
那個在遊戲裡,讓她每次遇到都後背發涼的傢伙。
那個,把」實驗」兩個字,看得比人命還重的瘋子。
她臉上沒露出來,可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那陰影,」莫娜沒察覺她的異樣,還在說,」不是現在。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但它在靠近你。」
」你要小心。」
胡苓點了點頭。
」嗯。」
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平靜。
可她自己知道,那隻藏在袖子裡的手,涼得跟浸了冰水一樣。
……
莫娜沒再追問。
她收拾起水占盤,把那個快空了的純水瓶,珍惜地收回了內袋。
臨走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胡苓一眼。
」今天這趟,」莫娜說,」值了。」
」我不是為了嚇你。我是想說——」
她頓了頓。
」不管你是什麼人。你的命座很漂亮。尤其是那隻火蝶。」
」別辜負它。」
說完,她裹緊披風,走進了夜色里。
胡苓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很久沒動。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借著月光看。
指尖,還在微微地抖。
命座在形成。
博士的陰影在靠近。
她忽然覺得,這趟蒙德,比她以為的,還要複雜。
……
回到房裡,胡苓沒有馬上睡。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面已經黯淡下去的水占盤留下的水漬,出神。
莫娜的話,一句一句地,在腦子裡轉。
」你正在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她低頭,看向自己掌心裡,那枚火元素的神之眼。
火蝶,是她來到提瓦特之後,才醒來的東西。
如果連命座都在這裡長出來了——
那她,還算不算一個」外鄉人」?
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她只知道,掌心那點火,燒得滾燙。
不像假的。
遠處,風起地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極輕的、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像有什麼人,正隔著整座城,遠遠地,注視著她。
胡苓沒有回頭。
她只是攏了攏外衣,轉身,吹熄了那盞燭火。
夜色漫上來。
她想起莫娜臨走時那句話。
」別辜負它。」
胡苓慢慢把手,覆在自己心口。
掌心裡,那隻火蝶,還在,一下,一下地,撲著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