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澤低頭看著她。
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耳邊的碎發照得毛茸茸的。
她的杏眼瞪得溜圓,嘴唇微微抿著,模樣又倔又嬌。
她以為自己是在興師問罪。
可這副仰著臉瞪他的樣子落在他眼裡,跟撒嬌沒什麼區別。
他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忍住了想伸手捏她臉頰的衝動。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還在生他的氣,要是敢動手動腳,大概能當場就炸毛。
「你說呢?」江佑澤倚在門框上,歪著頭看她。
視線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又重新看進她的眼睛裡。
他嘴角還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神色也意味不明。
「你以為我想幹嘛?」
姒嫣被他眼神看得心頭猛跳,不受控制地咬了一下唇。
結果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了。
在夢裡,若是他這個眼神看她,那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她的唇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把她吻個天昏地暗。
姒嫣趕緊鬆開牙齒,耳根燒得發燙,連脖子都開始泛紅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就要在他面前徹底破功了。
「江秉筆公務繁忙,慢走不送!」
她說完拽過菱荷的手,逃似的躥進了院子,反手關上門。
江佑澤站在院門外,看著合上的門板,眼底漾開一點笑意。
逃得那麼快,話都沒有說完,東西也沒有給呢。
罷了,晚上再來吧。
反正她就在這兒,跑不了。
菱荷趴在門縫上確認人走遠了,才拍著胸口轉過身來。
「小姐,江秉筆他——」
「不准提他!」
姒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想要拿帕子散去臉上的熱度。
可完全沒有用。
她又把帕子翻了個面,用比較涼的那一面貼在臉頰上。
左邊貼完貼右邊,右邊貼完貼額頭。
剛才他看她的那個眼神,真的是恨不得把她吃干抹淨了般。
到底是誰給他的膽子!
混蛋!
明明三年不見,現在卻敢這麼肆無忌憚地逗她!
「小姐!」菱荷的聲音在裡屋響起,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這裡面的東西全是新的,而且都是按照您的喜好布置的。」
姒嫣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海棠花瓣,走進裡屋。
目光在處處透著用心的房間掃了一圈,腳步停在妝奩前。
妝檯上擺的胭脂水粉全是她慣用的鋪子出的。
連口脂的顏色都是她素日裡最愛的櫻桃紅。
榻上的引枕是雲錦面子,繡著她最喜歡的海棠花。
姒嫣心頭被撞了一下,憋著的那股氣,不知不覺消了大半。
不對。
她不能這麼沒出息。
幾件東西就把她收買了?她的原則呢?她的骨氣呢?
要是現在就心軟了,以後在宮裡見到他,還能板得起臉嗎?
姒嫣把妝奩蓋子啪地合上,對著銅鏡看了看,理了鬢角的碎發。
「走,出去轉轉。」
這屋子裡連空氣里都飄著他的心思,她得出去透透氣。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拐過兩道迴廊,迎面撞上一個人。
姒嫣腳步一頓,名單上沒有她,她怎麼會在宮裡?
空氣中隱約飄來她身上的脂粉香,濃郁得有些刺鼻。
趙懷寧也看見了她,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姒小姐,好巧。」
「是巧。」姒嫣臉上掛起得體的笑,掃了眼她身後的宮女。
「趙小姐今日也入宮了?」
「可不是嘛。」趙懷寧拿團扇掩著嘴,眼睛彎彎的。
「明珠姐姐跟五公主求了情,讓我也來陪讀,多個伴兒熱鬧些。」
五公主點了沈明珠當伴讀,沈明珠又拉上了趙懷寧。
一個鼻孔出氣還不夠,還要拉幫結派,這是準備搭戲台子呢?
「那敢情好。」
姒嫣扯了扯嘴角,懶得跟她多費口舌,繞過她繼續往回走。
剛走到院子,就看見門口站了個小太監,手裡提著食盒。
他的音色還帶著幾分稚嫩,圓圓的臉上寫滿了緊張。
「姒小姐,這是秉筆大人讓我送來的。」
說完雙手把食盒舉過頭頂,畢恭畢敬地彎著腰。
姒嫣看都沒看那個食盒,繞過他徑直往院子裡走,「拿回去。」
小太監往前追了兩步,又不敢進院子,只能站在門口著急。
「姒小姐,您要是不收,小的沒法交差——」
「沒法交差就別交了。」姒嫣的腳已經跨過了門檻,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就跟他說我不餓。」
小太監苦著臉在原地站了會兒,低頭看看手裡的食盒,最終還是轉身回去了。
青磚小徑上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月洞門後。
等他的身影看不見後,菱荷將院門關上,看了下日頭。
「小姐,您真不餓?」
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折騰,在馬車上只啃了半塊桂花糕。
在偏殿裡又站了小半個時辰,肚子早就該餓了才對。
姒嫣沒接話,轉身進了正房,坐在那張雕花大床上。
引枕上的海棠花繡得精緻,卻被她揪得變了形。
她嘴唇抿得緊緊的,心裡翻來覆去地罵同一個人。
送個東西都讓別人來,他自己不會來嗎?
腿又沒斷!
看著被她揪得歪歪扭扭的海棠,心裡的氣又消了大半。
算了。
他當值忙,叫別人送就送吧。
反正她也不稀罕見他。
在床上坐了好一會,把引枕放到一邊,伸手摸了摸小腹。
「菱荷,你去取膳吧。」
她也確實是餓了。
跟誰過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菱荷應了聲,走到院子剛打開門,就愣在了門檻上。
剛才的小太監又回來了。
並且又多了一個。
兩個小太監站在門口,一人舉著一個食盒,都面露苦色。
菱荷與他們面面相覷,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扭過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小姐,那個……您出來一下。」
「怎麼了?」姒嫣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繡鞋走到門口。
「姒小姐。」
最開始的那個小太監見到她出來,急忙上前兩步,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大人說了,您要是不收,奴才今兒個就不用回司禮監了。」
另外一個小太監也趕緊幫腔,眼眶紅得比前頭那個還快。
「求您行行好,奴才上有老下有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