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嫣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耳朵尖正在發燙。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把腦子裡那些旖旎畫面甩出去。
與此同時,宮牆之內。
司禮監值房裡,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江佑澤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今日入宮伴讀的名單。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個名字上——尚書府姒氏嫡女姒嫣。
指腹輕輕摩挲一下那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帶著笑意。
她今天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裳?會不會穿的是他送去的料子?
煙霞色的那匹杭緞很適合她,襯得她皮膚白。
三月里穿著走在宮道上,桃花落滿肩頭,一定好看極了。
可她那個倔脾氣,說不定為了跟他賭氣,偏不穿他送的。
想著她在梳妝檯前賭氣挑衣裳的模樣,嘴角又忍不住微微揚了一下。
也罷。
不管她穿什麼,不管她願不願意見他,她今天都會來。
那道宮門一關,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
他可以知道她每天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人又欺負她。
那些他不敢問的、不能問的、憋了整整三年快要把他憋瘋的問題。
如今閉著眼睛都能知道答案了。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袖中,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出。
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心跳比平日快了整整一拍。
那道宮門開了,她應該已經到了。
引路太監將眾貴女帶到一處偏殿,「諸位小姐先在此處等候。」
姒嫣帶著菱荷走到角落裡,背著外面的人打了個哈欠。
起太早,困死她了。
困意還沒散乾淨,偏殿外頭就響起一陣腳步聲。
「參見江秉筆。」
沈明珠的聲音變得又軟又甜,滿殿的貴女齊刷刷看向門口。
姒嫣隔著前面幾個人頭,看見了那張讓她恨得牙痒痒的臉。
江佑澤穿著緋色蟒袍,腰間繫著玉帶,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看向角落那個低著頭的人身上。
果然。
她沒有穿他送的料子,珠花髮簪也沒有戴,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免禮。」
江佑澤收回目光,從袖中拿出名單,語氣清冷淡漠。
「咱家為諸位小姐安排住處,點到者隨引路太監前往。」
他沒有看任何人,照著名單挨個念名字,引路太監上前領人。
殿裡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站在原地。
姒嫣低頭看著鞋尖的海棠花,攥著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冒汗。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看似很輕,卻壓得她脖子都僵了。
老天爺,他怎麼還不念她的名字?
前面的人都念完了,殿裡就剩她一個了,他還不念,他在等什麼?
等她抬頭嗎?
做夢!
她今天就是把鞋尖盯出花來,也絕不先看他一眼。
「姒嫣。」
他終於開口念了她的名字,語氣跟念前面幾個沒什麼兩樣。
姒嫣在心裡把他翻來覆去罵了十八遍。
裝!
真能裝!
那天在永寧侯府把她按在石牆上親的時候怎麼不見他這麼能裝?
這人要是不去當司禮監秉筆,去戲班子唱戲也是一把好手。
「跟我來。」
江佑澤將名單折好,重新放入袖中,撂下這三個字,轉身就往外走。
緋色蟒袍在偏殿門口一閃,已經跨過了門檻。
姒嫣頓時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的背影。
不是。
別人都是引路太監帶走的,怎麼到她這兒就是他親自帶了?
菱荷挎著包袱站在姒嫣身後,踮著腳尖往門口張望了一眼。
確認那個身影已經走出好幾步了,才湊到姒嫣耳邊小聲嘀咕。
「小姐,江秉筆這是……」
「別說話,跟上。」姒嫣咬了咬牙,提起裙擺跟了上去。
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帶她去哪兒。
江佑澤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跟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走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
姒嫣走著走著,越發覺得不對勁,這路怎麼越走越偏?
周圍連宮人的影子都見不著幾個。
不會是要把她關到什麼沒人知道的地方,好讓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吧?
以他在夢裡那些手段,這種事他絕對幹得出來。
「江秉筆。」她停下腳步,語氣帶著疏離的客氣,「這是去哪兒?」
江佑澤的腳步也跟著停下來,轉過身看她。
那雙眼睛裡的清冷換上了溫柔,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怕了?」
他的聲音也變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逗弄的意味。
姒嫣被他這個笑晃了一下神,隨即挺直了腰板。
她下巴往上抬了半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
「誰怕了!我就是問問,省得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江佑澤看著她強撐出來的鎮定,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那笑意從嘴角漾到眼尾,連帶著他整個人的氣場都柔和了下來。
「放心,賣誰也不會賣你。」
他怎捨得。
這世上他最捨不得的東西,就是她。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不讓她看見自己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私心裡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再偏一點,最好永遠走不到頭。
姒嫣愣在原地好一會,她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會撩人?
三年前那個連她的手都不敢牽的江佑澤去哪了?
哦,在淨身房裡被割掉了。
她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跟上去。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出現一座獨立的院子。
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種了兩株海棠,花開得正盛。
「這是你的住處。」
江佑澤站在院門口,雙手負在身後,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姒嫣站在門檻外往裡瞅了一眼,比她預想的好太多了。
「其他人呢?」她收回目光,轉頭問他,「她們住哪兒?」
「沈明珠住攬月閣,離公主寢殿最近,宋清漪和柳兮月住流芳館。」
姒嫣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眨了眨眼,指著自己的鼻子。
「那我怎麼住這兒?伴讀不是應該都住在一塊嗎?」
「萬一公主召見的時候,我從這兒跑過去腿都跑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