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聿推開門的那一剎那，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薄凜坐在長桌左側第三把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嘴角還掛著方才高談闊論時殘留的笑意。
看到薄奚聿出現在門口，他的笑容僵住，隨即又舒展開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薄奚聿沒有走向主位。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薄凜臉上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像是完全沒有料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大哥？」他叫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三分意外、三分欣喜、四分自然而然的親近。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
這一聲大哥叫的自然流暢，好似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齟齬，薄凜不是回來奪權的，真的只是出差歸來、順道來公司看看的親人。
薄凜沒料到他來這麼一出，但他很快接住了話頭，「剛到沒多久，想著直接來公司看看你，就沒提前打招呼。免得你興師動眾的，耽誤工作。」
「大哥這話就見外了。」薄奚聿笑著握住他的手臂，姿態親昵，任誰看，都是感情深厚的好兄弟。
「你回來就是最大的事，工作哪有你重要！」
他走到主位前，先拉開椅子，轉身看向薄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大哥坐那麼遠幹什麼？來，坐近點。咱們兄弟倆好久沒見了，你坐我旁邊，咱倆好好敘敘舊。」
薄凜的笑容頓住。
他選的那個位置，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角度。
薄奚聿這一聲坐我旁邊，直接把他從挑戰者的位置上拉回了客人的位置。
他如果拒絕，就顯的小家子氣；如果接受，就等於默認了自己是來做客的，不是來接管的。
薄凜笑著站起身，走到薄奚聿右手邊的位置坐下，拍了拍扶手：「行，聽你的！坐近點好說話。」
薄奚聿這才在主位上落座，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董事，今天會議開始之前，我想先代表公司，歡迎我大哥回國。大哥這些年一直在國外發展，難得回來一趟，今天正好趕上股東大會，也是緣分。」
他帶頭鼓了兩下掌。幾位董事跟著稀稀拉拉的拍了拍。
薄凜笑著點頭致意，心裡冷了幾分。
薄奚聿這一番話，表面上是歡迎，實際上是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他薄凜是在國外發展的，跟公司沒有關係，今天是正好趕上才來旁聽的。
他沒有表現出來，順勢接話：「既然人齊了，那就開始吧！各位董事手裡都有一份材料，是我回國前整理的一些數據，關於公司近半年來的運營情況。」
「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作為董事會的一員，我覺得有些情況，有必要讓各位了解一下。」
薄凜說著，將面前的文件往桌中央推了推。
語氣謙遜，姿態低調，但那份材料的分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幾位董事低頭翻看材料，會議室里響起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有人皺眉，有人交換眼神，有人偷偷看向薄奚聿。
薄奚聿沒有動那份材料。
他靠在椅背上，等幾位董事大致翻完之後，才緩緩開口：「大哥這份材料，做的確實詳盡。不過我想補充幾點。」
他沒有看材料，目光落在薄凜臉上，語氣仍然溫和：「營收下滑的部分，原因是我上任後砍掉了三條虧損業務線。」
「這三條線都不是我任內啟動的，累計虧損超過八千萬。我砍掉它們的時候，財務部跟我說，如果不砍，今年還會再虧三千萬。」
「項目延期的問題，是因為公司在同時推進兩個海外併購案。」
「其中一個北美項目的意向書，在我接手前就已經簽署了，盡調報告中存在關鍵數據偏差，我不得不重新談判。」
「結果是收購價格壓低了百分之十二，為公司節省了近六千萬。」
薄奚聿面帶笑容，那笑容里寫滿嘲諷。
「大哥，這些事情，你在整理數據的時候可能不太了解前因後果。」
「畢竟大哥這些年一直在國外，對公司的具體情況可能沒有那麼熟悉。不過沒關係，今天正好有機會，我給大哥詳細說明一下。」
他說的客客氣氣，帶著一種我理解你不知道的體貼。
可越是這樣，薄凜的臉色就越難看。
因為薄奚聿每說一句大哥可能不太了解，就是在提醒在場的董事：這個人不在其位，不了解情況，他的話聽聽就行了。
薄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開口時，節奏明顯比剛才快了：「你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可股東們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營收下滑、項目延期，這些影響是客觀存在的。」
「大哥說的對。」薄奚聿點了點頭，態度誠懇的讓人不忍心反駁。
「所以我今天也帶了一份材料。」
他對著蘇烈抬了抬下巴。
蘇烈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桌中央。
封面簡潔，只有一行標題：《薄奚氏集團現任管理層上任首季經營成果簡報》。
「這份材料里有我上任以來的業績清單，包括被砍業務線節省的成本、兩個海外併購案的預期收益、以及新管理團隊的效率提升數據。」
「每一項都有第三方審計機構的簽字蓋章。」
他看向薄凜，微微一笑：「對了，這份審計報告，是國內排名前三的機構出具的。」
「大哥一直在國外，可能不太了解國內審計市場的格局，不過沒關係，這份報告的真實性，各位董事可以隨時核實。」
薄凜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快速地掃了幾頁。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頁上有一組數據，跟他自己收集的完全不同。
他抬頭看了薄奚聿一眼。
薄奚聿正端著苑省剛放在他面前的水杯喝水，目光平靜的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看完。
薄凜繼續往下翻，越翻越快，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頁上附著一份附件，《管理層遺留問題清單》，裡面逐條列出了他離開公司前留下的爛攤子：三個爛尾項目、兩份存在法律風險的合同、一筆至今未追回的海外應收帳款。
每一項都標註了時間、金額、責任人。責任人的名字，全部指向他。
薄凜合上文件，將它放回桌面。腮幫子咬緊了一下。
薄奚聿靠在椅背上，「各位董事，如果沒有其他意見，我建議會議繼續進行下一項議程……」
「等一下。」薄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薄奚聿面帶微笑：「大哥還有話說？」
薄凜站起身，走到會議桌前方的空地，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他的姿態不再是剛才那個被按回座位的客人，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文件封面是空白的，沒有標題，厚度明顯比之前的要厚。
「你那份審計報告，確實沒問題。但我這裡還有一份材料，想請各位董事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