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厲沉舟坐在主位上,視線停留在蘇晚棠臉上。
「一天五十。」厲沉舟開口,「按出勤打卡。遲到早退扣全款。」
蘇晚棠拿起桌上的紅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成交。」蘇晚棠把紅筆拍在桌面上,「厲教授,現在可以開始討論策劃案了嗎?」
厲沉舟收回視線,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沈奕。」厲沉舟手指點在第一頁,「這就是你做了一周的策劃案?」
沈奕立刻站直身體。
「厲教授,這是初稿,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完善。」沈奕解釋。
「初稿不是廢紙。」厲沉舟把文件夾往前推了一寸,「燈光音響租賃費五千。你打算在文學院的報告廳里開演唱會?」
沈奕額頭上冒出汗珠。
「報告廳的設備老化,舞蹈隊要求加兩組追光燈,還有……」
「報告廳的設備上個月剛維護過。」厲沉舟打斷他,「滿足常規演出綽綽有餘。這五千塊是純粹的資源浪費。」
沈奕張了張嘴,沒敢反駁。
厲沉舟翻到第二頁。
「場地布置費一千五。」厲沉舟抬頭看著沈奕,「買氣球和彩帶需要一千五?你買的是金箔?」
沈奕咽了一口唾沫。
「學生會外聯部報上來的預算,我還沒來得及核對。」沈奕把責任往外推。
「你是總負責人。」厲沉舟語氣平穩,「連預算都不核對,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會議室里的其他學生大氣都不敢出。
厲沉舟平時在課堂上要求嚴格,沒想到做活動指導老師更加苛刻。
沈奕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蘇晚棠把面前那份修改過的預算表推到會議桌中間。
「厲教授。」蘇晚棠開口,「燈光音響的五千塊,我已經劃掉了。報告廳原有的設備足夠。場地布置費一千五,我砍到了三百。去義烏小商品批發市場網購,三百塊能把報告廳堆滿。」
厲沉舟視線落在蘇晚棠推過來的那張紙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筆修改的痕跡。
「舞蹈隊服裝租賃三千。」厲沉舟看著那行字。
「大學城后街團購價,一千五。」蘇晚棠接話,「我已經聯繫過老闆,交了五十塊定金鎖價。」
「背景板製作兩千。」
「找美院大二的學生畫。」蘇晚棠語速極快,「給他們算兩分社會實踐學分,材料費五百。他們連夜就能畫完。」
厲沉舟抬起頭,看著蘇晚棠。
兩人隔著半張會議桌對視。
蘇晚棠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態放鬆,完全沒有其他學生的侷促。
「蘇同學。」厲沉舟開口,「你對控制成本很有心得。」
「我一個月生活費只有一千五。」蘇晚棠迎上他的視線,「不精打細算,連飯都吃不上。厲教授,這份優化後的預算,你還有什麼意見?」
厲沉舟合上文件夾。
「預算優化得不錯。」厲沉舟靠在椅背上,「但就算按你的方案,總支出依然達到兩萬三千塊。學校撥的經費只有兩萬。剩下的三千塊缺口,怎麼解決?」
沈奕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厲教授,這個好辦。」沈奕趕緊開口,「我們可以去大學城后街拉贊助。網吧、奶茶店、燒烤攤。只要給他們在報告廳門口掛個橫幅,三千塊很容易湊齊。」
厲沉舟看著沈奕。
「江大文學院的迎新晚會。」厲沉舟聲音沉下來,「門口掛著某某網吧祝晚會圓滿成功的橫幅。你覺得陸院長看到,會是什麼反應?」
沈奕再次卡殼。
「文學院的活動,代表的是江大的文化底蘊。」厲沉舟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贊助可以拉,但必須符合學院的調性。那些拉低檔次的橫幅,一條都不准出現。」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不掛橫幅,不給曝光,誰會白給三千塊錢?
沈奕抓了抓頭髮,滿臉愁容。
蘇晚棠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翻到最下面的一頁。
「星漢文化傳媒。」蘇晚棠報出一個名字。
會議室里的人同時看向她。
沈奕拔高音量:「星漢?那個專門做國內頂級文化IP孵化的星漢傳媒?學妹,你別開玩笑了。他們連校級的活動都看不上,怎麼可能贊助我們院的迎新晚會?」
蘇晚棠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一萬塊獨家冠名。」蘇晚棠看著厲沉舟,「不需要掛橫幅,不需要擺展台。只需要在節目單背面印一個他們的Logo,外加主持人在開場和結尾各做一次口播。」
厲沉舟看著蘇晚棠。
星漢文化傳媒。
這是業內出了名的門檻高、審核嚴的投資方。厲氏集團旗下的幾個文化項目,曾經試圖與星漢合作,都經過了長達半年的背調和談判。
一個大一新生,張口就能拿到星漢的一萬塊贊助?
「蘇同學。」厲沉舟開口,「你確定星漢會同意這種毫無轉化率的贊助條件?」
「確定。」蘇晚棠點頭。
「理由。」
「星漢最近在推一個高校青年文化孵化計劃。」蘇晚棠條理清晰地拋出商業邏輯,「他們不需要直接的商業轉化,他們需要的是在頂尖高校文科生群體中的品牌好感度。江大文學院是全國排名前三的文科院系,這裡的學生未來都是文化產業的潛在從業者。一萬塊買一個精準人群的品牌植入,對他們來說是一筆極其划算的買賣。」
這套說辭無懈可擊。
因為這本來就是蘇氏集團內部會議上,蘇晚棠親自旁聽過的戰略布局。星漢傳媒正是蘇氏集團全資控股的隱形產業之一。
厲沉舟看著蘇晚棠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
這套商業邏輯,絕對不是一個靠一千五生活費度日的窮學生能總結出來的。
「你怎麼聯繫到星漢的人?」厲沉舟問。
「我有個遠房表哥在裡面做項目助理。」蘇晚棠面不改色地扯謊,「他為了完成這個月的KPI,到處找高校項目。我剛好幫他一個忙。」
遠房表哥。
厲沉舟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
「你能保證資金明天到帳?」厲沉舟問。
「只要策劃案通過,我下午就把合同發過來。」蘇晚棠站起身,「明天上午走完學校的財務流程,下午資金就能到帳。」
厲沉舟拿起桌上的紅筆,在策劃案的封面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按蘇晚棠的方案執行。」厲沉舟把策劃案推給沈奕,「散會。」
厲沉舟站起身,拿著教案走出會議室。
會議室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
沈奕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
「學妹!你太牛了!」沈奕湊到蘇晚棠面前,「你不僅搞定了厲魔頭,還拉到了一萬塊的贊助!今天晚上我請客,食堂二樓小炒,隨便點!」
蘇晚棠把手機塞進口袋,背上帆布包。
「不去。」蘇晚棠拒絕得乾脆,「我要去一食堂搶九塊九的特價盲盒。去晚了就只剩青椒炒肉了。」
「你都幫策劃組省了這麼多錢,還吃什麼盲盒啊!」沈奕跟在她身後,「走走走,學長自掏腰包請你。」
「我只談生意,不談感情。」蘇晚棠走到會議室門口,「四級真題的提成記得轉給我。明天見。」
蘇晚棠走出學生活動中心三樓的會議室。
走廊里空無一人。
她順著走廊走向樓梯間,盤算著下午沒課,可以回宿舍把那件始祖鳥的外套洗了。
剛推開樓梯間厚重的防火門。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在門板上,將門重新推了回去。
砰的一聲,防火門關嚴。
樓梯間裡光線昏暗。
厲沉舟站在門後,擋住了蘇晚棠的去路。
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蘇晚棠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冰冷的牆壁。
「厲教授。」蘇晚棠看著他,「你在這裡幹什麼?查崗?」
厲沉舟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天五十塊的誤餐補貼。」厲沉舟開口,「值得你跑來策劃組賣命?」
「五十塊能買五份食堂盲盒。」蘇晚棠揚起下巴,「我憑自己的勞動賺錢,不偷不搶,有什麼不值得?」
厲沉舟看著她。
「那張工資卡里的錢,燙手?」厲沉舟問。
「那是抗風險資金。」蘇晚棠重複這個理由,「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萬一你哪天被學校開除了,我們還得靠那筆錢交物業費。」
厲沉舟沒有接這句話。
他視線往下,落在蘇晚棠背著的那個起球的帆布包上。
「星漢傳媒的贊助。」厲沉舟開口,「真的是你遠房表哥給的?」
蘇晚棠心裡咯噔一下。
「當然。」蘇晚棠硬著頭皮回答,「不然呢?我一個大一新生,還能認識星漢的老總不成?」
厲沉舟看著她的眼睛。
「蘇晚棠。」厲沉舟叫她的名字。
「幹嘛?」
厲沉舟抬起手,撐在蘇晚棠耳邊的牆壁上。
「你和那個學長,很熟?」厲沉舟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