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江大南區三棟402宿舍。
蘇晚棠推開門,把手裡那件寬大的黑色衝鋒衣外套扔在椅背上,整個人癱進椅子裡。
下午厲沉舟帶她去了市圖書館的古籍修復室。裡面冷氣開得足,厲沉舟把這件備用外套扔給她,結果她走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那十萬塊違約金賴掉,直接把外套穿了回來。
宿舍里很熱鬧。
沈知微坐在書桌前,手機屏幕亮著,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王鹿鳴端著一碗泡麵站在沈知微身後,一邊吸溜麵條一邊盯著屏幕。
「知微,你這語氣太絕了。」王鹿鳴咽下泡麵,「這學姐估計得連夜買站票逃離江城。」
蘇晚棠直起身子,湊過去看。
「怎麼了?」蘇晚棠問。
「外語學院的一個大三學姐,從開學報到那天就盯上知微了。」王鹿鳴用叉子指著屏幕,「今天晚上直接在微信上發了一篇八百字的小作文表白,還說要帶知微去見識真正的女性力量。」
沈知微冷笑一聲,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我長得柔弱,不代表我腦子有坑。」沈知微拿起桌上的平板,點開一個軟體,「跟這種人講道理沒用,得用魔法打敗魔法。」
蘇晚棠看清了平板上的界面。
豆包AI。
沈知微對著平板語音輸入:「豆包,幫我生成一段拒絕同性表白的話。要求字數在五十以內,不留餘地,帶點法學專業術語,順便嘲諷一下對方的邏輯漏洞。」
平板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字。
「根據我國《民法典》規定,自然人享有婚姻自主權。你的表白屬於單方面要約,我在此明確拒絕承諾。另外,將性取向與『女性力量』強行綁定,屬於典型的滑坡謬誤。建議重修邏輯學。」
王鹿鳴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絕了!」王鹿鳴豎起大拇指,「趕緊複製發過去。這學姐要是還能接上話,我敬她是條漢子。」
沈知微動作麻利地複製粘貼,點擊發送。
不到十秒鐘,對方回了一個感嘆號。
紅色感嘆號。
「她把你拉黑了。」高雲舒從上鋪探出頭,手裡還舉著兩個五磅的啞鈴,「知微,你這招殺傷力太大。容易引發對方的應激反應,導致皮質醇升高。」
「皮質醇升高總比我血壓升高好。」沈知微把手機扔到一邊,轉頭看向蘇晚棠,「你下午去哪了?輔導員在群里發了新生入學教育的通知,你都沒回。」
蘇晚棠心裡咯噔一下。
「去圖書館查資料了。」蘇晚棠面不改色地扯謊,「手機靜音,沒看見。」
王鹿鳴端著泡麵碗走回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
「查資料?你是不是被厲魔頭早上的陣仗嚇到了,準備連夜把《文心雕龍》背下來?」王鹿鳴把叉子往碗裡一扔,「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這男人絕對是欲求不滿。」
蘇晚棠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直接嗆在嗓子裡。
「咳咳咳……」蘇晚棠拍著胸口,「你胡說什麼?」
「我哪裡胡說了?」王鹿鳴轉過椅子,面對著蘇晚棠,「你仔細回想一下他早上的狀態。臉黑得跟鍋底一樣,看誰都不順眼。沈奕學長就是遞個豆漿,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剝了。」
蘇晚棠放下水杯,抽了張紙巾擦嘴。
厲沉舟早上臉黑,純粹是因為她半夜越界,還死不認帳。
「他平時就那樣。」蘇晚棠含糊地接話。
「平時哪有這麼變態。」王鹿鳴拍著桌子,「那三個問題,換個大四的來都得跪。也就是你,居然能一字不差地答上來。晚棠,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提前拿到了題庫?」
「我高中語文老師管得嚴。」蘇晚棠把話題往外推,「天天逼著我們背古文。」
「你們高中語文老師是陸培之院長吧?」沈知微在旁邊補了一刀,「我今天特意去論壇查了,厲沉舟問的那三個問題,是他去年帶研究生複試的考題。」
蘇晚棠愣住了。
拿研究生複試的考題來考一個大一新生。
厲沉舟這男人,心眼比針尖還小。
「不過你今天算是徹底出名了。」王鹿鳴拿出手機,點開江大論壇,「你看,首頁飄紅的帖子。《文學院大一新生硬剛冷麵教授,三道神題全對》。下面全是在打聽你微信號的。」
蘇晚棠湊過去看了一眼。
帖子裡不僅有她站著回答問題的照片,還有沈奕遞豆漿的抓拍。
「這照片誰拍的?」蘇晚棠皺起眉頭,「把我拍得這麼矮。」
「重點是矮嗎?」高雲舒從上鋪爬下來,走到蘇晚棠的椅子旁,「重點是,你今天不僅得罪了厲沉舟,還搶了全院女生的風頭。以後上他的課,你絕對是重點關照對象。」
高雲舒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蘇晚棠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衝鋒衣。
「你這件衣服材質不錯。」高雲舒摸了摸面料,「防風防水,透氣性好。適合戶外有氧運動。」
蘇晚棠伸手去搶。
「隨便買的,地攤貨。」蘇晚棠動作很快。
高雲舒手腕一轉,避開了蘇晚棠的手。
她把衣服舉到面前,仔細看了一眼領口的標籤。
「始祖鳥的黑標系列。」高雲舒看著蘇晚棠,「這件衣服原價八千多。你一千五的生活費,買這個?」
宿舍里瞬間安靜下來。
王鹿鳴和沈知微的目光同時掃過來。
蘇晚棠的手僵在半空。
「高仿。」蘇晚棠腦子轉得飛快,「拼夕夕一百九十八包郵。你看這走線,全是歪的。」
高雲舒沒有反駁。
她把衣服湊到鼻子底下,用力聞了聞。
「衣服可以高仿。」高雲舒抬起頭,盯著蘇晚棠的眼睛,「但味道不能。」
蘇晚棠往後退了一步。
「什麼味道?」蘇晚棠問。
「雪松木質香。」高雲舒語氣篤定,「前調是冷冽的松針,中調帶點檀木的沉穩。這種級別的香水,留香時間極長,絕對不是超市打折洗衣液能洗出來的味道。」
王鹿鳴立刻放下手機,湊了過來。
她抓起衣服的袖子聞了一下。
「還真是。」王鹿鳴眯起眼睛,「這味道,有點熟悉啊。」
蘇晚棠後背開始冒汗。
厲沉舟不用香水,這味道是他書房裡常年點的一種特製薰香,早就醃入味了。
「我下午去圖書館,旁邊坐了個噴香水的男生。」蘇晚棠硬著頭皮編,「估計是沾上的。」
「沾上的味道只會在表面。」高雲舒把衣服翻過來,「這味道是從衣服內襯裡散發出來的。說明穿這件衣服的人,長期使用這種香水。」
高雲舒把衣服扔回椅背上。
「而且,這件衣服是男款XL碼。」高雲舒雙手抱胸,「晚棠,你身高一米六五,穿M碼剛好。這件衣服的肩寬,至少是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穿的。」
沈知微轉過椅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蘇晚棠。」沈知微開口,聲音清冷,「你下午到底去哪了?跟誰在一起?」
三堂會審的架勢擺得足足的。
蘇晚棠看著面前的三個人,知道今天不給個合理的解釋,這關過不去。
「我坦白。」蘇晚棠舉起雙手。
三個人同時往前湊了一步。
「這衣服,是沈奕學長的。」蘇晚棠把鍋甩得乾脆利落,「我下午去幫他搬四級真題的資料。倉庫里太冷,他把外套借給我穿。我忘了還。」
王鹿鳴皺起眉頭。
「沈奕?」王鹿鳴回憶了一下,「他今天早上穿的好像是一件白色的衛衣。」
「他帶了備用的!」蘇晚棠立刻接話,「推銷資料是個體力活,出汗多,他隨時帶件外套換洗。至於香水,他一個推銷員,噴點香水提升客戶體驗,很合理吧?」
高雲舒想了想,點點頭。
「從商業角度來說,確實合理。」高雲舒接受了這個解釋。
沈知微盯著蘇晚棠看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
「把衣服洗乾淨再還給人家。」沈知微轉回身,「別占人家便宜。」
蘇晚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知道知道,我明天就洗。」蘇晚棠把衣服團成一團,塞進自己的衣櫃最底層。
這衣服絕對不能洗。
厲沉舟那種重度潔癖,要是知道她用九塊九的洗衣液洗了他的八千塊外套,絕對會讓她賠全款。
宿舍里的危機暫時解除。
王鹿鳴重新端起泡麵碗,高雲舒爬回上鋪繼續舉啞鈴。
蘇晚棠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準備記帳。
屏幕剛亮起,微信彈窗跳了出來。
發件人:顧女士(母后大人)。
蘇晚棠點開對話框。
顧佩蘭:「晚棠,這周末回家一趟。」
蘇晚棠手指快速敲擊:「媽,我這周末要參加社團招新,沒空回去。」
顧佩蘭的消息秒回。
「社團招新往後推。這周末必須回來。」
蘇晚棠看著屏幕上的字,眉頭皺起。
顧佩蘭平時很少用這種命令的語氣跟她說話。
蘇晚棠:「家裡出事了?」
顧佩蘭:「家裡沒事。你李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對方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家裡做進出口貿易的。這周末安排你們見個面。」
蘇晚棠盯著「介紹對象」四個字,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她已經結婚了。
結婚證就壓在行李箱最底層的夾層里。
蘇晚棠:「媽,我才大一!相什麼親!」
顧佩蘭:「大一怎麼了?先認識一下,當個朋友處著。你李阿姨把人夸上天了,你不去就是不給她面子。」
蘇晚棠:「我不去。我連飯都吃不起,哪有錢談戀愛。」
顧佩蘭:「不去可以。下個月的一千五生活費取消。你自己去食堂喝西北風。」
蘇晚棠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經濟命脈被死死捏住。
王鹿鳴吃完最後一口泡麵,轉頭看向蘇晚棠。
「你盯著手機看什麼?」王鹿鳴抽了張紙巾擦嘴,「表情這麼視死如歸。」
蘇晚棠把手機屏幕按滅,轉過頭。
「我媽給我發了條微信。」蘇晚棠聲音發乾。
「查崗啊?」王鹿鳴把泡麵碗扔進垃圾桶。
「不是。」蘇晚棠看著王鹿鳴,「她讓我周末去相親。不去就斷我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