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根本沒給厲沉舟第二次開口的機會。
門鎖轉動的金屬咔噠聲響起的瞬間，她雙手撐住地板，整個人蹲低，順著實木辦公桌側面的縫隙直接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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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下方的容膝空間剛好夠一個人蜷縮。蘇晚棠抱緊雙膝，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板，把呼吸壓到最輕。
辦公室的門被徹底推開。
顧行舟大步邁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往裡走太遠，站在飲水機旁邊，用力抽了抽鼻子。
「老厲，你這屋裡絕對不對勁。」顧行舟的聲音在頭頂上方迴蕩，「六神花露水混著你桌上那罐薰衣草，這味道沖得能把蚊子直接毒死。你老實交代，剛才誰在裡面？」
厲沉舟反手關上門，腳步聲平穩地走向辦公桌。
「學生。」厲沉舟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
「哪個學生需要鎖門談話？」顧行舟跟在他身後，拉開辦公桌對面的訪客椅坐下，「你今天在年級大會上，盯著最後一排那個穿三十九塊九白T恤的新生看了足足五秒。全院老師都知道你講課從不看後排，你當我是瞎子？」
蘇晚棠縮在桌下，在心裡把顧行舟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這人不僅八卦，連她衣服多少錢都看得出來。
厲沉舟拉開辦公椅坐下。他的西褲褲腳距離蘇晚棠的胳膊只有不到三公分。
「她上課帶違禁物品。」厲沉舟隨手翻開桌上的文件，紙張發出沙沙聲，「我叫她過來做紀律談話。」
「違禁物品？」顧行舟來勁了，上半身往前傾，「什麼違禁物品？情書？還是偷拍你的單眼相機？」
「塑料望遠鏡。」厲沉舟回答，「兩塊錢租的。」
桌下的蘇晚棠用力閉了閉眼。這男人居然連她花兩塊錢租望遠鏡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顧行舟坐在椅子上大笑出聲，巴掌拍在扶手上。
「兩塊錢的塑料望遠鏡？這姑娘是個人才啊！別人為了看你都是買前排座位，她居然坐最後一排拿兒童玩具看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與你無關。」厲沉舟手中鋼筆敲了敲桌面，「顧老師，你的教案寫完了？」
「少拿教導主任那套壓我。」顧行舟站起身，在辦公室里溜達，「老厲，咱們認識五年了。你這人就是一棵澆了水泥的萬年鐵樹。今天居然為了一個大一新生破例，不僅在台上盯著人家看，還單獨叫到辦公室聞花露水。你敢說你沒動歪心思？」
蘇晚棠在桌下聽得直點頭。
顧行舟這句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這男人不僅動了歪心思，還趁著她喝斷片把結婚證都領了。
厲沉舟的右腳往後挪了半寸，皮鞋邊緣輕輕碰了碰蘇晚棠的運動鞋尖。
蘇晚棠立刻把腳往後縮，後腦勺差點撞上桌板。
「顧行舟。」厲沉舟放下鋼筆，「出去。」
「別急著趕人啊。」顧行舟走到書櫃前，隔著玻璃打量裡面的藏書，「我剛才在樓下遇到沈奕了。沈奕說，你把那個叫蘇晚棠的新生叫上來足足二十分鐘。人呢？你把人藏哪了？」
蘇晚棠的心跳陡然加速。
顧行舟的腳步聲正朝著辦公桌這邊走過來。
「她走了。」厲沉舟說。
「走了？我一直在走廊盡頭抽菸，根本沒看見有女生下樓。」顧行舟的腳步聲停在辦公桌正前方，「老厲，你這辦公桌下面，空間挺大啊。」
蘇晚棠屏住呼吸，雙手死死捂住嘴。
顧行舟彎下腰，視線順著辦公桌前擋板的下緣往裡探。
擋板距離地面有十公分的縫隙。
蘇晚棠今天穿的是一雙二十塊錢的白色帆布鞋，右腳的鞋帶早晨出門時沒繫緊，一截洗得發毛的白色棉質鞋帶正垂在縫隙外面，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顧行舟的視線定格在那截鞋帶上。
「老厲。」顧行舟的聲音多了一絲戲謔，「你什麼時候開始穿三十碼的白色帆布鞋了？這鞋帶編織工藝挺復古啊，地攤貨吧？」
蘇晚棠腦子裡轟的一聲。
一百萬違約金。開學第一天背處分。蘇承業同志的連環追命電話。
這三座大山同時壓下來，她連明天埋哪都想好了。
厲沉舟沒有半秒停頓。
他直接推開椅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往前一擋，西褲下擺徹底遮住了地毯上的那截鞋帶。
「顧行舟。」
厲沉舟繞過辦公桌，一把抓住顧行舟的胳膊，力道極重。
「哎哎哎！動手幹什麼！」顧行舟被他拽得一個踉蹌，直接往門外退去，「老厲你心虛了！桌子底下絕對有人！」
「下周一學院查教學進度。」厲沉舟把顧行舟拖到門口，單手拉開房門，「你的先秦文學史課件，還差三個章節。」
「課件周末能趕完！你先讓我看看桌底下是不是那個白T恤學妹！」顧行舟扒著門框不肯走。
厲沉舟面無表情地掰開他的手指。
「再廢話，我現在去陸院長辦公室，建議把你的課調到早晨八點。」
顧行舟臉色一變，立刻鬆手。
「算你狠！早八不是人上的！」顧行舟站在走廊里整理了一下領口，指著厲沉舟，「你給我等著，下周一上課，我親自去後排盯那個蘇晚棠！」
房門被重重關上，反鎖的咔噠聲再次響起。
走廊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蘇晚棠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坐在地毯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扶著桌角站起身，指著厲沉舟的鼻子。
「厲教授！協議第一條！你剛才差點讓我背上一百萬的債務！」
厲沉舟走回桌前，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沒被發現。」
「鞋帶都被他看見了！」蘇晚棠沒接紙巾，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顧行舟那雙眼睛是雷達做的嗎？連鞋帶是地攤貨都能看出來！」
「他記不住臉。」厲沉舟把紙巾放在桌上，「下周一上課，換一雙鞋。」
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
「換鞋不要錢嗎？我一千五的生活費，買雙新鞋至少要花五十塊。這筆錢必須算在你的隱婚安全維護費里。」
厲沉舟看著她理直氣壯伸出來的手掌。
「可以。」厲沉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門禁卡，放在她掌心，「明天早晨八點，錦繡江南小區三棟201。別遲到。」
「打車費報銷嗎？」蘇晚棠握住門禁卡。
「報。」
「成交。」
蘇晚棠把門禁卡塞進牛仔褲口袋，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人，立刻貼著牆根溜了出去。
一路小跑出行政樓，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
蘇晚棠一口氣跑到南區三棟宿舍樓下，才敢放慢腳步。
推開402宿舍的門，裡面的冷氣讓人精神一振。
王鹿鳴正坐在桌前吃外賣，桌上擺著兩盒紅燒排骨和一盒米飯。
「晚棠！你可算回來了！」王鹿鳴舉起筷子招呼她，「快過來吃，我多點了一份排骨，再不吃高雲舒就要拿去算卡路里了。」
高雲舒正站在瑜伽墊上做拉伸，聞言轉過頭。
「紅燒排骨每百克熱量兩百八十大卡，脂肪含量過高。晚棠剛被魔鬼教授叫去訓話，現在需要補充優質蛋白，不是飽和脂肪。」
沈知微坐在上鋪敷面膜，聲音含糊不清。
「厲沉舟沒讓你寫三千字檢討？」
「沒有。」蘇晚棠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他就是警告我，上課再看手機就直接扣光期末分。」
「這男人真毒。」王鹿鳴搖搖頭，「對了，剛才你手機放在桌上充電，一直震動。好像有人加你微信。」
蘇晚棠放下筷子，走到自己的書桌前。
手機屏幕亮著，微信界面跳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在籃球場上的自拍，背景虛化，只露出側臉。
申請人暱稱：林晏。
驗證消息欄里寫著兩行字：
「晚棠，別鬧脾氣了，通過一下。」
「我今天中午在校門口，看見你上了那輛黑色的紅旗H9。」
蘇晚棠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停在拒絕鍵上方。
王鹿鳴端著排骨湊過來，下巴搭在蘇晚棠的肩膀上，看清了屏幕上的驗證消息。
「晚棠，這男的是誰啊？說話語氣這麼油膩，還跟蹤你記車牌號？」
蘇晚棠直接按下刪除申請鍵，把手機鎖屏扣在桌面上。
「高中同學，腦子有病。」
「他說的紅旗H9是怎麼回事？」王鹿鳴用筷子指了指手機，「你今天不是坐計程車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