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的手指停在合同的最後一頁，那一整行字，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她眼裡。
【授權期間，為促進文化交流，甲方博物館將擁有對「數字洛神」衍生形象在海外地區進行二次創作與商業開發的二十年優先改編權。】
二十年。
好傢夥，這哪是合作，這是想直接買斷她作品的下半輩子。
旁邊的艾登顯然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正興奮地跟顧承洲低聲計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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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這筆授權金，足夠覆蓋我們移動採集團隊未來三年的所有開銷，還有富餘！」
技術宅的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酒會現場衣香鬢影，博物館的代表，一位名叫凱薩琳的金髮女士，端著香檳，優雅地走了過來。她顯然對這次合作志在必得。
「蘇小姐，考慮得怎麼樣了？」凱薩琳的笑容，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標準，「很多藝術家，一生都等不到這樣的價格。」
蘇梨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她沒有去看那串零，只是將筆，輕輕地放在了那條「二十年條款」上。
「價格很高，不代表邊界可以消失。」
凱薩琳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您不怕錯過進入國際市場的機會嗎？林肯中心之後，下一個就是羅浮宮，這扇門一旦錯過，可能就再也打不開了。」
這話里的威脅，包裝得客氣又傲慢。
蘇梨笑了，她看著眼前這位精明的生意人，慢悠悠地開口。
「機會應該讓作品走得更遠，不是讓它從創作者手裡消失。」
凱-瑟琳的耐心終於告罄。她索性繞過蘇梨，將目光投向了顧承洲，那個真正能拍板的人。
「顧先生，恕我直言，蘇小姐是偉大的藝術家，但商業授權，是顧氏集團的事務。我相信，您會做出更理性的商業判斷。」
她的話說得很明白：舞者就該好好跳舞，別來插手生意人的事。
顧承洲還沒開口，蘇梨的心聲已經像彈幕一樣在他腦子裡刷屏了。
【救命！這是當我不存在，直接策反我老闆了？】
【當我跳了個舞就沒腦子了是吧？想把我一腳踢開，然後拿著我的東西去開發什麼虛擬偶像？洛神打榜，粉絲集資嗎？】
熟悉的刺痛感從太陽穴傳來。
顧承洲不動聲色地在桌下握住了蘇梨的手，指尖傳來她溫熱的體溫，疼痛瞬間被安撫。
這個小小的動作，也是一個無聲的宣告。
他抬眸，看向凱薩琳，眼神冷了下來。
「你誤會了。」
他伸手，將那份價值不菲的合同，輕輕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像一個休止符。
「蘇梨不僅是這個項目的核心創作者，她也是動作數據的唯一權利主體，以及項目的聯合負責人。」
顧承洲的目光掃過合同，最終落在凱薩琳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顧氏接受合作，也尊重拒絕。蘇梨今天說不簽，這份合同就不會出現顧氏的印章。」
整個角落瞬間安靜下來。
艾登和程硯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老闆會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原則，直接拒掉一筆巨款。
凱薩琳臉上的職業假笑，終於徹底掛不住了。
蘇梨反手，緊緊回握住顧承洲的手。掌心傳來的力量，讓她瞬間充滿了底氣。
她沒有乘勝追擊，而是主動打破了僵局，給了對方一個台階。
「凱薩琳女士，我並非拒絕合作。」
她從周衡遞來的文件袋裡，拿出了另一份方案。
「我們可以簽，一年期的非獨家展覽授權。」
「另外，任何基於『數字洛神』的改編和宣傳，必須明確標註其『中國古典舞』的文化來源。所有衍生內容，必須提交給《洛神》項目的藝術委員會進行審核。」
一直沒說話的技術總監程硯，忍不住小聲提醒：「蘇小姐，這樣限制太多，商業價值會大大降低的。」
艾登也急了：「是啊，蘇！要不，我們把國內採風的公益投入減少一些，把錢用在海外推廣上？」
蘇梨看向他們，認真地問：「你們覺得，我們這個項目，最核心的資產是什麼？」
「技術？還是那個數字模型？」艾登不確定地回答。
「都不是。」蘇梨搖頭。
「真正有持續價值的，不是一個可以被無限複製的虛擬形象，而是我們背後那個，不斷更新、來源清晰的文化資料庫。」
「我們去採風，不是花錢做公益，是為我們的核心資產，持續地注入生命力。」
顧承洲看著她，眼裡的欣賞藏都藏不住。
他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直接調出了一個財務模型，展示給艾登和程硯看。
「非獨家授權，雖然單筆收益較低。但通過與全球不同區域的多個合作夥伴簽約，我們可以獲得更穩定、更長期的回報，並且始終保持對核心IP的絕對控制權。」
冰冷精準的數據，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說服力。
艾登和程硯看著模型上那條穩步上揚的收益曲線，陷入了沉思。
凱薩琳和她的律師團隊緊急磋商了幾分鐘。
最終，她重新走到蘇梨面前，鄭重地伸出了手。
「一年期試展方案，我們接受。並且，我們會在展區設立專門的介紹，闡述作品的文化背景與技術過程。合作愉快，蘇小姐。」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蘇梨的主導下，落下了帷幕。
回酒店的車上，蘇梨一放鬆下來，就整個人都靠在了顧承洲身上，像只沒骨頭的貓。
「你剛才不怕我讓公司損失一大筆錢？」她小聲問，「那可是夠養活移動團隊三年的錢呢。」
顧承洲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都圈在懷裡，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鄭重的溫柔。
「我帶你上談判桌，不是為了讓你替我簽字。」
「是為了讓你，有權說不。」
蘇梨的心，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蜜糖水裡，從裡到外都甜透了。
她把臉埋進他溫暖的胸口，悶悶地想。
【救命，這個男人怎麼這麼會！太犯規了！】
顧承洲聽到她內心的尖叫，唇角幾不可查地揚起。
他喜歡她這副，明明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表面卻要強裝鎮定的可愛模樣。
兩天後，紐約機場。
兩人即將登上回國的航班。
周衡發來了採風計劃的最終確認版行程。
蘇梨點開郵件，念出聲。
「第一站，西南雲貴山區，拜訪水袖舞非遺傳承人，張翠花老師。」
她興致勃勃地往下滑，卻在看到最後一行附註時，愣住了。
【附：張老師年事已高，已通過當地文化站明確表示，拒絕任何形式的拍攝與數字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