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換火車。
火車換大巴。
最後換了一輛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的三輪車,一行人才終於抵達了採風計劃的第一站,雲貴山區深處的一個小寨子。
周衡看著眼前泥濘的土路,再看看自家老闆那身纖塵不染的高定休閒裝,默默地把行李箱又往自己這邊拖了拖。
好傢夥,這哪是採風,這是總裁下鄉體驗生活來了。
舞團團長林宇和地方文化館的趙老師,早就在村口等著了。
「蘇老師,顧總,一路辛苦!」趙老師是個樸實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卻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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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搓著手,看了一眼不遠處一棟吊腳樓下,那個正安靜納著鞋底的老人。
「那位就是葉蘭阿婆,我們這唯一會跳完整長袖祭舞的人了。」
蘇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老人年近八十,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腰背挺得筆直。她手上動作很慢,一針一線,都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寧靜。
林宇小聲補充:「葉阿婆從沒收過正式學生。文化館這邊想給她拍個資料片,求了好幾年,她都不同意。」
「為什麼?」技術總監程硯忍不住問。
趙老師嘆了口氣:「阿婆說,現在的年輕人,只想學個花架子,拿去電視上表演掙錢。沒人想知道這舞是跳給誰看的,又是為什麼跳。」
程硯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他打開自己的設備箱,獻寶似的對蘇梨說:「蘇小姐,要不我們把『數字洛神』的演示視頻給阿婆看看?讓她知道我們的技術有多厲害,肯定能說服她!」
「別。」蘇梨按住了他的手。
她搖了搖頭,把身上那件印著logo的項目衝鋒衣脫了下來,換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練功服。
【救命,典型的技術直男思維。用冰冷的數據去砸一位老藝術家的心,這不是說服,這是挑釁。】
顧承洲站在她身邊,清晰地聽到了這句吐槽。
那股熟悉的,針扎似的疼痛又開始在他太陽穴蔓延。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半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山裡的風,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疼痛感慢慢被壓了下去。
蘇梨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只當他是怕自己冷。
她沒有拿出任何獲獎證書,也沒有提什麼國家級項目,只是安靜地走到了那群正在準備祭祀用品的村民中間,學著她們的樣子,開始整理那些顏色鮮艷的衣袖。
葉蘭阿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接下來的三天,成了整個採集團隊最清閒,也最煎熬的三天。
蘇梨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村裡的女人們,學習最基礎的步法,聽她們唱那些不成調的古老唱詞,幫她們整理祭祀用的服裝。
葉蘭阿婆就像沒看到她這個人一樣,從不開口指導,也從不糾正她的動作。
她只是偶爾,會在蘇梨練習的時候,停下手裡的活,安靜地看上一會兒。
程硯和他的技術團隊快要急瘋了。
「蘇小姐,這都三天了!再不採集,我們後面的行程都要延誤了!」
「就是啊,要不我們還是想想辦法,跟阿婆談談?」
蘇梨卻一點不急,她把記錄下來的唱詞遞給他們:「你們先把這些詞的本地發音標註出來。」
另一邊,商場上殺伐果斷的顧總,徹底淪為了後勤保障人員。
他放下所有遠程會議,帶著周衡,幫技術團隊檢查每一條供電線路,確保在山裡也能穩定運行。
寨子裡存放舊服裝的木柜子壞了,他二話不說,捲起袖子,找來工具,陪著村裡的老人一起修理。
陽光下,男人專注地刨著木料,手臂肌肉線條流暢,汗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滑落。
蘇梨抱著一堆剛晾乾的衣袖走過去,看呆了。
【要命了要命了!這個男人連當木匠都這麼帥!】
【這腰,這手臂,這該死的荷爾蒙!蘇梨你清醒一點!這是工作現場!】
顧承洲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蘇梨那雙亮晶晶的,帶著點花痴的眼睛。
他放下手裡的工具,朝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懷裡那堆衣物。
「很重。」他的聲音有點啞。
蘇梨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收回視線,假裝鎮定:「還好。」
【啊啊啊他過來了!他是不是聽到我心裡在尖叫了?】
顧承洲的頭又開始疼了。
他揉了揉眉心,決定離這個腦內彈幕機遠一點。
蘇梨看著他走開的背影,有點失落。
【怎麼就走了?誇他帥他還不高興了?男人心,海底針。】
顧承洲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三天裡,蘇梨慢慢明白了。
這支長袖祭舞,在這裡,從來不是什麼舞台表演。
它是女兒送別遠行父親的祈禱,是妻子等待丈夫歸來的期盼,是整個寨子的女人們,將她們對家人的思念與祝福,一代代融進身體裡的共同記憶。
第三天傍晚,蘇梨像往常一樣,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獨自練習著那幾個簡單的步法。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蘭阿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手腕,再抬高一寸。」
一個蒼老,卻很有力量的聲音響起。
蘇梨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葉蘭阿婆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點。
「心靜下來了,動作才不會飄。」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又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屋檐下。
但這對蘇梨來說,已經是天大的進展。
她立刻把程硯叫了過來,讓他準備好設備。
當晚,團隊在葉蘭阿婆的屋外,架設好了所有的採集設備。
只要阿婆點頭,他們隨時可以開始。
葉蘭阿婆被趙老師攙扶著,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看著那些閃著紅紅綠綠光點的機器,沉默了很久。
「你們城裡人,把我的動作裝進這個鐵盒子裡,」她指了指攝像頭,「以後是不是誰都能跳了?」
程硯剛想解釋這套系統的複雜性,被蘇梨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梨搖了搖頭,認真地回答她:「阿婆,機器能記住手抬多高,腳邁多遠。」
「但它不知道,您當年送別丈夫時,為什麼在這裡停了一下。」
「它也不知道,您抱著剛出生的孫子時,水袖揚起的弧度,和現在有什麼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葉蘭阿婆的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蘇梨蹲下身,開始將那些剛剛安裝好的,昂貴的傳感器,從自己身上,一枚一枚地,摘了下來。
她把那些代表著頂尖科技的小玩意兒,整齊地放回了設備箱裡。
「您不願意,我們就不錄。」
「這個舞,能留下多少,應該由您來決定,不該由這些設備來決定。」
程硯和艾登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想阻止,卻被顧承洲用眼神攔下了。
葉蘭阿婆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們大老遠跑來,費了這麼大功夫,什麼都帶不回去,不覺得虧嗎?」
蘇梨站起身,衝著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虧。」
「至少我知道了,有些東西,不是來了,就有資格拿走的。」
「我們是來學習的,不是來拿的。」
說完,她便讓團隊收拾設備,準備取消今晚的採集計劃。
所有人都以為,這次的拜訪,將以失敗告終。
當天深夜,蘇梨的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她打開門,看到葉蘭阿婆正站在門外。
老人手裡,捧著一件用藍印花布包裹著的東西。
她將布包塞進蘇梨懷裡,眼神裡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
「機器先別開。」
「明早天亮,你跟我上山。」
「我只教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