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那句「為什麼不能一起去呢」,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她站在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之間,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野心的光芒。
顧承洲看著她,沒有說話。
下一秒,電話和視頻請求就像商量好了一樣,同時涌了進來。
一個是舞團團長林宇的越洋視頻。
另一個,是項目技術負責人艾登的電話。
蘇梨示意顧承洲接艾登的,自己則點開了林宇的視頻。
「梨梨!出大事了!」林宇的臉一出現在屏幕上,就激動得通紅,「《洛神》舞劇,國家文化部門正式批覆立項了!天大的好消息!」
蘇梨笑著點頭:「我看到了,林團長。」
「但是!」林宇話鋒一轉,表情嚴肅起來,「文化部門的專家組提了一個附加條件。希望你在擔任首演主角之前,能進行一次為期三個月的全國採風,去實地感受各地與洛神傳說有關的文化遺蹟。」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梨梨,這不是宣傳行程,這是決定咱們整部舞劇文化根基的重要工作。你必須在一周內回國報到,啟動這個計劃。」
一周內。
蘇梨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來自世界藝術科技峰會的邀請函。
峰會的開幕式,就在十天後。
這時間,撞得死死的。
而另一邊,顧承洲也掛斷了艾登的電話,臉色平靜。
「艾登希望你留在紐約。」他言簡意賅地轉述,「他認為峰會的開幕表演,是『數字洛神』項目走向世界的最好機會。菲利普財團那邊,願意承擔所有海外的推廣費用。」
好傢夥。
一個代表著世界的舞台,一個代表著文化的尋根。
一個向西,一個向東。
一個光芒萬丈,一個沉靜內斂。
蘇梨感覺自己就像那個經典的哲學難題里,站在鐵軌岔路口的人。
顧承洲沒有催她,更沒有替她做任何決定。
他只是安靜地,將那兩份通往不同未來的邀請函,一張標滿了紐約地標的世界地圖,和一張勾畫了採風路線的中國地圖,並排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他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她。
「紐約是你的邀請,《洛神》是你的舞台。」男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全然的尊重,「你想先走哪一條路,由你決定。」
蘇梨看著桌上那兩張地圖。
她的目光在紐約和洛陽、西安、大同這些古都之間來回移動。
然後,她忽然笑了。
她拿起一支筆,沒有選擇任何一張地圖,而是直接在兩張地圖的中間,畫出了一條長長的連接線。
從紐約,一路延伸到國內採風路線的第一站,洛陽。
「我以前總覺得,選擇就意味著要放棄一個。」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破局的興奮,「現在才發現,原來也可以把兩條路接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顧承洲,眼裡的光芒比窗外的曼哈頓夜景還要璀璨。
「顧總,如果我說,我兩個都想要呢?」
顧承洲的眼神動了動。
蘇梨沒等他回答,直接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飛快地寫下了四個字。
移動採集。
「我們可以把紐約實驗室那套設備,改造成移動版本。先用十天時間,在紐約完成峰會的開幕表演,讓世界看見數字洛神。然後,立刻回國,帶著這套行動裝置,沿著採風路線,一路走,一路採集。」
她把那張紙推到顧承-洲面前,像個向投資人兜售夢想的創業者。
「再帶著他們的目光,和他們的技術,回去,看見真正孕育出洛神的山河與文化。」
這個想法,大膽,甚至有些瘋狂。
顧承洲立刻召集了紐約的技術團隊,開了一場緊急的遠程會議。
新上任的技術總監,一個叫程硯的華人工程師,聽完蘇梨的構想,直接潑了一盆冷水。
「蘇小姐,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難度極大。」程硯的聲音冷靜得像AI,「第一,行動裝置的採集精度,最多只能達到實驗室固定版本的百分之七十。」
「第二,這套設備對運輸、供電和網絡環境要求極高。採風路線很多都在偏遠地區,這些條件根本無法保證。」
「最關鍵的是,重新設計、改造、調試一套移動系統,至少需要兩個月。」
程硯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這個計劃華麗外表下的殘酷現實。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蘇梨卻笑了。
「程總監,你說的都對。」她看著視頻里那個嚴謹的工程師,語氣卻很輕鬆,「但我們這次去採風,核心不是為了複製實驗室。」
「而是要讓技術,主動走近那些即將消失的民間藝術。」
她的聲音通過電流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清晰而有力。
「百分之七十的精度,夠了。夠我們保存下一位八十歲老藝人,那套跳了一輩子的,獨一無二的舞步。夠我們記錄下那些只存在於口述中的,關於洛神傳說的不同版本。」
「我們不是去完美復刻,我們是去搶救性保存。」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困難,而是因為被她話語裡的力量所震撼。
一直沉默的顧承-洲,終於開了口。
「就按蘇梨說的辦。」
他看向程硯,下達了指令:「我以顧氏文化科技項目的名義,授權你立即組建一個小型移動團隊。預算無上限,人員你來挑。要求只有一個,兩周內,我要看到第一套行動裝置的原型機。」
他又看向蘇梨,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對她說,也是在對所有人說。
「但是,所有採集行為,必須取得文化傳承人的書面授權,並明確告知對方數據用途。我們是去保存,不是去掠奪。」
視頻那頭的艾登,顯然對這種公益採集興趣不大。
他立刻提出了商業訴求:「顧先生,作為合資方,我希望北美公司能擁有所有採集數據的優先商業使用權。」
「不行。」
這次開口的,是蘇梨。
她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艾登先生,我們最終會成立一個獨立的非盈利基金會,來管理這些珍貴的文化數據。它們屬於全人類,不屬於任何一家商業公司。」
她看著艾登,給出了最後的底線。
「峰會的展示,只會使用我本人的《洛神》數據。至於民間採風資料的權屬和使用問題,我們會制定一份全新的、獨立的協議,再進行下一步的討論。」
這個抱著獎盃闖進談判室的舞者,再一次,用她的專業和格局,讓所有華爾街的精英,重新認識了「合作」的定義。
最終,雙方達成了一致。
一場看似無解的危機,被蘇梨用一個天馬行空的構想,變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大計劃。
會議結束,套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承洲看著那張被蘇梨畫得滿滿當當的地圖,眼神柔軟。
「路線很長。」他低聲說。
從繁華的紐約,到古老的河洛,再到絲路的起點,那條紅色的路線,幾乎跨越了半個地球。
蘇梨靠在桌邊,把那支畫線的筆,遞到了他面前。
她仰起臉,沖他狡黠一笑,像只發出邀請的小狐狸。
「所以,缺一個提供技術支持和全程買單的同行人。顧總,要報名嗎?」
顧承-洲接過筆。
他沒有說話,只是俯身,在那條長長的路線旁邊,在「蘇梨」那個名字的旁邊,一筆一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承洲。
三個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他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宣布長期合約的口吻,認真地說。
「長期項目,不接受中途退出。」
蘇梨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動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
就在這滿室溫情中,顧承-洲的手機響了。
是技術總監程硯。
他連夜去倉庫檢查設備,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和凝重。
「顧總,出了一點狀況。」
「我們為移動採集系統選定的核心感應晶片,是目前最先進的型號,但因為還在測試階段,全球也只有我們實驗室里這一套樣機。」
「這套樣機,現在正安裝在為您和蘇小姐準備的峰會演出服上。」
程硯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它的性能極不穩定,一旦在峰會的高強度演出中受損,修復和重新訂購至少需要兩個月。」
「到那時,國內的採風計劃,將被迫全面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