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臉上的笑意，隨著那封郵件的出現，一點點凝固。
顧承洲也看到了報告的結論，他伸手合上了蘇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聲音里是毫不猶豫的拒絕。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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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行？」蘇梨抬起頭，眼神里全是倔強，「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你的腳還沒好。」顧承洲的理由簡單粗暴，他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大手覆上她還貼著肌效貼的腳踝，「我不同意你為了一個項目，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去冒險。」
蘇梨看著他眼裡的擔憂，心裡又暖又好笑。
「顧總，你是不是忘了，在談判桌上誇下海口的人，也有你一個？」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答應你，我會聽醫療團隊的話。所有高難度的跳躍動作，我全部放棄。」
「我只跳身韻、水袖，還有最重要的情緒表達。這些，就算我坐在輪椅上都能跳。」
她湊近了些，眨了眨眼：「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嘛？」
顧承洲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這個女人，總有辦法讓他所有的原則和底線，全部作廢。
「醫療團隊必須全程在場。」他做出最後的讓步，語氣不容商量，「只要他們說停，你必須立刻停下。」
「成交！」蘇梨立刻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
十天的期限，每一分鐘都變得無比珍貴。
顧承洲直接把紐約分公司的整個技術團隊，都調配到了這個項目上。
原本冰冷、充滿精密儀器的AI實驗室，在四十八小時內，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專業的動作採集舞台。
巨大的空間被清空，地面鋪上了專業的舞蹈地膠，周圍環繞著上百個高速動態捕捉攝像頭和傳感器。
舞團那邊也以最快的速度，將《洛神》的音樂、服裝設計圖和完整的編舞數據，全部通過加密通道傳了過來。
項目啟動會上，技術團隊的負責人，一個叫艾登的年輕工程師，正對著一大堆數據模型滔滔不絕。
「蘇小姐，根據我們的算法，為了達到最高的採集精度，您在做這個『雲袖』動作時，手臂抬起的角度最好保持在三十七點五度，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度。」
蘇梨安靜地聽完，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了場地中央。
「你可以給我一段《洛神賦》里的原文嗎？」她問。
艾登愣了一下，旁邊的助理趕緊在平板上找到了文字，投到了大屏幕上。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蘇梨看著那行文字，然後看向那群只認數據的工程師。
「你們看，這裡寫的，是『驚鴻』，是『游龍』。」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實驗室。
「它描述的不是一個角度，是一種感覺，一種神韻。如果我的手臂像機器一樣精準地抬到三十七點五度，那它捕捉到的就只是一個姿勢，而不是一段活的舞蹈。」
她親自做起了示範，寬大的衣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當曹植第一次見到洛神時，他的心情是驚艷。所以我的眼神，我的指尖，甚至我呼吸的節奏，都要演出那種『驚為天人』的感覺。這，才是這支舞的靈魂。」
一群金髮碧眼的工程師，看著眼前這個東方女孩，第一次在枯燥的數據之外，感受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技術和藝術，在這一刻，終於開始嘗試說同一種語言。
正式採集那天，實驗室里燈火通明。
顧承洲拒絕了技術團隊讓他進入控制室的邀請。
他沒有選擇以上帝視角，在監控屏幕上觀看數據。
而是讓人在舞台正前方，只放了一把椅子。
他就坐在那裡，成為這場特殊演出，唯一的觀眾。
蘇梨換上了一件根據採集需求簡化過的青色舞衣，身上貼滿了細小的傳感器標記點。
沒有華麗的布景，沒有絢爛的燈光。
只有冷白色的採集燈，和周圍無數閃爍著紅點的密集傳感器。
音樂響起。
蘇梨閉上眼，再睜開時，她已經成了那個洛水之神。
她的每一個眼神流轉，每一次指尖輕顫，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被周圍的設備忠實地記錄下來，在後方的巨幕上，匯聚成一個由無數光點組成的人形。
舞蹈進行到中段，一個需要足尖支撐的旋轉之後，蘇梨的右腳踝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的動作，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停頓。
控制室里，醫療團隊的負責人立刻拿起了對講機，準備喊停。
可坐在台下的顧承洲，卻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沒有開口命令她繼續，也沒有衝上去強行讓她停止。
他只是站在那裡，在音樂聲中，靜靜地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像是在說，我在。
也像是在說，把決定權，交還給你自己。
蘇梨看著他伸出的手，那陣刺痛仿佛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撫平了。
她對著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迅速調整了動作，用一個更柔和、更寫意的旋轉，流暢地銜接上了下一段舞蹈。
一舞終了。
她站在原地，額上沁出薄汗，胸口微微起伏。
而在她身後那塊巨大的屏幕上，一個完全由光點組成的「數字洛神」，正緩緩舒展著水袖，栩栩如生。
整個實驗室，一片死寂。
所有技術人員都站了起來，看著屏幕上那個完美的藝術與科技的結合體，忘了鼓掌。
周衡的電話，適時地打了進來，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顧總！菲利普先生的首席助理剛剛發來郵件！艾登先生通過遠程直播看完了整個採集過程，他……他們同意了！對方正式同意停止所有敵意收購，即刻轉入合資合作的細節談判！」
顧氏的生存危機，在這一刻，暫時解除了。
顧承洲掛了電話，一步步走上舞台。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蘇梨微涼的肩上。
然後，在技術團隊終於反應過來、爆發出雷鳴般掌聲的背景音里，他對著蘇梨，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梨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向來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卻用這樣謙遜的姿態，表達著他的敬意和感謝。
掌聲漸漸平息，空曠的實驗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數字洛神在他們身後的巨幕上，安靜地流淌著光影。
顧承洲向蘇梨伸出手，眼裡的溫柔像是要滿溢出來。
「蘇老師，今天這場演出，有謝幕禮嗎？」
蘇梨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把手，輕輕放進了他的掌心。
「那要看顧總打算送什麼了？」
「一個承諾。」
顧承洲牽著她的手，帶她站到了那片流光溢彩的數字洛神光影之中。
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顧氏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這項技術。而你，也繼續跳你想跳的舞。」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以後，不是你替我守著公司，也不是我替你鋪好舞台。我們一起，把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蘇梨仰頭望著他，眼裡倒映著那些流動的光點，亮得驚人。
「那說好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鼻音，「誰都不許為了對方，弄丟原來的自己。」
顧承洲低頭，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說好了。」
第二輪談判，因為這個驚艷的「數字洛神」樣板，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
顧承洲原本已經訂好了回國的機票，準備帶蘇梨好好休整一下。
臨行前一晚，酒店卻收到了一封由菲利普財團轉交的信函。
那是一封來自世界藝術科技峰會組委會的正式邀請函。
信中，點名邀請「數字洛神」項目的主創者，蘇梨小姐，在下個月的峰會開幕式上，進行一場開幕表演。
與此同時，蘇梨的手機也響了。
是舞團團長林宇打來的越洋電話，他的聲音激動得語無倫次。
「梨梨！《洛神》舞劇，國家文化部門已經正式批覆立項了！天大的好消息！」
他頓了頓，又說出了另一個要求。
「但是，文化部門的專家組有一個附加條件，希望你在擔任首演主角之前，能進行一次為期三個月的全國採風，去實地感受各地與洛神傳說有關的文化遺蹟。」
顧承洲看著蘇梨掛斷電話，將那兩份通往不同方向的邀請，擺在了她面前。
一份，是通往世界頂尖舞台的榮耀。
一份，是回歸藝術本源的沉澱。
他問她：「蘇梨，你想先去哪裡？」
蘇梨拿起桌上的一張世界地圖，又拿過一張中國地圖。
她的目光在兩張地圖上來回移動，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顧承洲，嘴角揚起一個狡黠又大膽的弧度。
「為什麼，不能一起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