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一個完整的文化科技樣板項目。
菲利普扔下的這個「最後通牒」,幾乎是把「不可能」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然而,蘇梨和顧承洲對視一眼,卻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戰意。
「好。」顧承洲甚至沒有一絲猶豫,當場應下,「十天後,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方,我們會帶著成品來。」
菲利普的團隊顯然沒料到他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再次匆匆進入了休會討論。
談判暫時中止,獲得了寶貴的二十四小時喘息時間。
顧承洲立刻揮手讓周衡和律師團隊去休息,然後牽起蘇梨的手,一秒鐘都不想在會議中心多待。
「累壞了吧?」他把她冰涼的手揣進自己風衣的口袋裡,用掌心的溫度包裹著她。
蘇梨是真的累了。從身體到精神,都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她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想睡覺。」
「好,我們回家。」
他說的,是「回家」,而不是「回酒店」。
……
紐約的頂級酒店套房,大得像個空曠的公寓。
蘇梨一進門,就踢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進了客廳柔軟的沙發里,像一隻耗盡了電量的貓咪玩偶。
顧承洲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單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隻受傷的腳踝。
他寄來的那個定製護踝已經被摘下,腳踝處依舊有些微的紅腫。
「還疼嗎?」他問,指腹輕輕碰了碰她腫起的地方。
蘇梨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含混不清:「還好,就是有點酸。」
顧承洲從行李箱裡翻出醫藥包,裡面竟然有全套的肌效貼和藥膏。他讓她把腿搭在自己膝上,熟練地幫她貼上藍色的肌效貼,動作專業得像個康復理療師。
蘇梨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臟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男人,總是在用行動,表達著他笨拙又深沉的關心。
她忽然坐直了身體,像個嚴格的監工,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個藥瓶。
「到你了。」
顧承洲貼膠布的動作一頓。
「顧總,別裝傻。」蘇梨板起臉,「你的胃藥,今天吃了嗎?」
顧承洲:「……」
在蘇梨「你不吃我就不讓你碰我腳」的眼神威脅下,身價千億的顧氏總裁,最終還是乖乖地拿起藥瓶,倒水,把藥吃了下去。
剛吃完藥,他又習慣性地走向廚房的咖啡機。
「站住!」蘇梨一聲令下。
她像只護食的小豹子,搶先一步擋在咖啡機前,張開雙臂。「今天不許再喝咖啡了!一杯都不行!」
顧承洲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不僅沒生氣,眼底反而漾開一片溫柔的笑意。
「好,聽你的。」
兩個人,一個負責身體,一個負責腸胃,在這間陌生的套房裡,形成了一種詭異又和諧的共生關係。
連軸轉了這麼久,兩人都沒有任何精力出去約會。
他們叫了酒店的中餐,結果那份所謂的「廣式炒麵」,做得比義大利面還硬。
蘇梨戳了兩筷子,當場罷工。「救命,這是什麼黑暗料理!」
顧承洲也皺了皺眉,放下筷子。「想吃什麼?」
「想吃西紅柿雞蛋面。」蘇梨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加兩個蛋,多放蔥花的那種。」
顧承洲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走,去超市。」
十五分鐘後,紐約一家高檔有機超市里。
蘇梨推著購物車,像只進了米倉的老鼠,興奮地在生鮮區穿梭。
而商場上運籌帷幄的顧承洲,此刻卻像個誤入異次元的局外人,站在一堆綠葉菜前,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他拿起一捆長得很像香菜的植物,不太確定地問:「是這個嗎?」
蘇梨湊過去一看,差點笑出聲。
「好傢夥,顧總,這是歐芹!做西餐用的!」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連香菜和歐芹都分不清?」
顧承洲英俊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窘迫。
「它們長得很像。」他試圖為自己辯解。
蘇梨笑得不行,從旁邊拿起另一捆,遞到他鼻子底下。「聞聞,這個味道才是香菜的靈魂!」
顧承洲低頭聞了一下,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
顯然,這位總裁大人,並不欣賞香菜的靈魂。
回到酒店,套房裡自帶的開放式廚房終於派上了用場。
「我來指揮,你來動手。」蘇梨搬了張高腳凳坐在旁邊,像個監工。
顧承洲認命地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一切都還算順利,直到煮麵放鹽的環節。
只見顧承洲從廚房的抽屜里,翻出了一個……小巧的電子秤。
他把空碗放上去,按了清零,然後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往裡加鹽,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蘇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顧承洲!你幹嘛呢!」
「食譜上說,一人份的面,建議放鹽三克。」他回答得理直氣壯,手上動作不停。
蘇梨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救命!我們是在做飯,不是在做化學實驗!你這樣會失去煮麵的樂趣的!」
最終,在顧承洲精準的配比下,一碗鹽不多一分、水不少一毫升的西紅柿雞蛋面,成功出鍋。
味道……竟然還不錯。
兩人坐在餐桌前吃麵,氣氛溫馨得不像話。
蘇梨一邊吃,一邊打開筆記本電腦,接通了舞團團長林宇的視頻。
「林團長,《洛神》的數位化樣板計劃,我跟你說一下……」
她語速飛快地把談判桌上的要求和自己的構想講了一遍。
視頻那頭的林宇,激動得差點把手機扔了。「小梨!這是天大的好事啊!等於我們用顧氏的技術,給古典舞做了一個劃時代的備份!」
蘇梨笑著點頭,而她身旁,顧承洲已經吃完了面,正拿著自己的電腦,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
「我已經讓紐約的技術團隊開始搭建項目組了。」他頭也沒抬地開口,聲音沉穩,「第一套動作數據採集,就用你的《洛神》獨舞做樣本。」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腳踝上,語氣不容置喙。
「但前提是,必須讓運動醫學專家對你的身體狀況做全面評估。任何可能加重你腳傷的動作,一律禁止。」
蘇梨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我還有一個要求。」她看向顧承洲,眼神認真。「我希望,這個項目最終能建立一個公益資料庫。利用這套技術,免費為那些地方小舞團,保存他們瀕臨失傳的舞種資料。」
顧承洲看著她,眼裡的欣賞和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他的女孩,永遠善良,永遠心懷大愛。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代表了千金一諾。
工作談完,夜色已深。
兩人並肩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曼哈頓璀璨的夜景。
顧承洲忽然拿起遙控器,打開了房間裡巨大的投影電視。
屏幕上出現的,是蘇梨在國家大劇院領獎那晚的直播錄像。
他錯過了她的封神之夜,現在,要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視頻里,她穿著青綠色的舞衣,在舞台上翩然起舞,美得不似凡人。
當主持人念出「年度最佳女主角——蘇梨」時,顧承洲的眼神,比他自己談下百億項目時,還要動容。
蘇梨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心裡軟乎乎的。
就在這時,她看見顧承洲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了一張酒店的便簽卡和一支筆。
他低頭,在卡片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鄭重地,將那張小小的卡片,別在了自己昂貴的西裝胸前。
蘇梨好奇地湊過去看。
卡片上,是他龍飛鳳舞的字跡——「最佳女主角家屬」。
蘇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都趴在了沙發上。
「顧總,你不覺得幼稚嗎?」
顧承洲低頭,認真地整理了一下那張手寫的卡片,仿佛那是什麼極其重要的證件。
「我缺席了現場,只能補辦家屬證。」
「那你發表一下家屬感言。」蘇梨撐著下巴,故意逗他。
顧承洲轉過頭,認真地看向她,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感謝蘇老師沒有因為顧氏的麻煩放棄舞台。」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真誠,「也感謝她在拿到最重要的獎以後,願意坐十幾個小時飛機,來見一個遲到的接機人。」
蘇梨的笑意,漸漸柔軟下來。
「那……顧先生以後少製造一點麻煩,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了。」
顧承洲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項目結束後,帶你補過一個真正的紐約約會。」他的目光里滿是承諾,「所有行程,都聽你的。」
就在這滿室的溫情中,蘇梨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忽然「叮」地響了一聲。
是一封來自周衡的加急郵件。
她點開郵件,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郵件里,是顧氏紐約技術團隊發來的初步評估報告。
報告結論很清晰:《洛神》的數位化樣板項目,理論上,能在十天內完成。
但是,那套用於捕捉最精細肌肉動態的頂級動作採集設備,是固定安裝在紐約實驗室的,無法移動。
這意味著,想要完成數據採集,蘇梨必須在紐約,重新跳一遍完整的《洛神》獨舞。
而她的右腳,根本沒有完全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