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里的傲慢和挑釁，幾乎不加任何掩飾。
顧承洲牽著蘇梨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周身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正要開口，蘇梨卻反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
一個安撫的，帶著力量的動作。
顧承洲側頭看她，只見女孩臉上沒有半點被羞辱的惱怒，反而還衝他彎了彎眼睛，那模樣，像是在說「別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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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梨鬆開他的手，抱著那座金色的獎盃，徑直走進了那間氣氛肅殺的談判室。
她沒有坐到律師團那邊，而是直接走到了長長的會議桌主位旁，在屬於顧承洲的位置邊上，讓周衡加了一把椅子。
兩人並肩而坐。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然後，蘇梨將懷裡那座金光閃閃的獎盃，輕輕地，放在了深色的紅木談判桌上。
「咚」的一聲輕響，清晰地迴蕩在安靜的會議室里。
那座象徵著藝術最高榮譽的獎盃，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橫亘在兩方之間。
「菲利普先生是吧？」蘇梨開了口，聲音清甜，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客套話就不說了，直接看你們的收購方案吧。」
好傢夥，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開場，直接把對方準備好的一大堆下馬威，全都堵了回去。
菲利普的臉色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邊智囊團，示意對方開始。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一份全英文的收購方案出現在眾人眼前。
對方的野心很大，他們想要的，是顧氏集團AI晶片實驗室的絕對控制權，目標是將其核心的智能動作捕捉技術，全面應用於北美的體育轉播、特效電影和VR遊戲市場。
PPT講得天花亂墜，估值模型也做得無可挑剔。
蘇梨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划動，翻閱著周衡提前發給她的技術資料。
當對方的首席技術官講完最後一個字，她才抬起頭，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所以，貴方這份價值百億美元的估值，完全建立在北美和歐洲的娛樂與體育市場之上？」
菲利普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神情中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傲慢：「當然，這是目前全球最大，也是最成熟的市場。」
「是嗎？」
蘇梨忽然笑了。
她將手裡的獎盃，往前推了推。
「菲利普先生，商業規則確實不會因為一段優美的舞蹈而改變。」
「當然不會。」菲利普接口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蘇梨的目光掃過他，最終落在了投影幕上那個巨大的市場份額餅圖上。
「但商業，會因為看不見真正的需求，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她將自己的平板電腦連接上投影，一張與對方那張完全不同的圖表，瞬間占據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是一份關於亞洲，特別是東亞文化數位化市場的增長報告。
「你們只看見，這塊晶片能捕捉頂級運動員的動作，能讓電影裡的怪獸更逼真。」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而我看見的，是它可以數據化地保存一位國寶級戲曲藝術家，那套即將失傳的身段和指法。」
「我看見的，是它可以幫助一個像我一樣腳踝受傷的舞者，進行最精準的康復訓練，重建肌肉發力方式。」
「我看見的，是它可以讓幾千年前，只存在於壁畫和詩歌里的舞蹈，被我們的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親眼看見，親身學習。」
蘇梨站起身，走到幕布前。
「菲利普先生，你們想買的，是顧氏的技術。但你們根本不知道，這門技術的靈魂，和它未來最大的市場，在哪裡。」
全場死寂。
菲利普和他身後那群華爾街精英，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龜裂。
他們是頂級的資本家，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理解一項技術的價值。
蘇梨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直接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顧氏集團，拒絕任何形式的整體收購。我們可以談的，是合作。」
「由顧氏保留核心技術百分之百的控制權，我們與貴方，在北美成立一家新的應用合資公司。」
「我們出技術，你們出市場渠道。貴方可以獲得北美區域內，娛樂及體育方向的商業授權，以及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收益。」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顧承洲，接過了話頭。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像一顆定海神針。
「另外，合資公司的所有技術埠，將設置『技術防火牆』。所有涉及文化數據採集與傳承的核心算法模塊，將不會對合資公司開放。」
他看向菲利普，目光冷靜而銳利。
「梨梨剛才說的利潤模型，我可以補充幾點。第一，亞洲市場的付費意願和用戶基數，是你們估算的三倍以上。第二，文化IP的衍生價值，是體育賽事的一點八倍。第三……」
一個負責描繪文化應用的廣闊藍圖。
一個負責構建冰冷精準的資本結構。
兩個人，一唱一和，第一次在國際頂級的商業談判桌上，形成了一種天衣無縫的，讓對手感到窒息的配合。
足足過了五分鐘，菲利普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他死死盯著蘇梨，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心虛。
「蘇小姐，這聽起來像個很動人的故事。但你如何證明，你說的這些，不是為了抬高價格而臨時編造的概念？」
蘇梨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她不慌不忙地調出另外兩份文件。
一份，是顧氏旗下文化基金，在過去五年，對超過三十個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進行數位化採集的成果報告。
另一份，正是國家級舞劇《洛神》的項目企劃書，裡面清晰地標註著，該項目將首次嘗試，使用全球最頂尖的動作捕捉技術，來輔助古典舞的創作與傳承。
白紙黑字，數據詳實。
這不是臨場發揮的故事，這是一個已經布局了數年的，龐大的文化科技版圖。
對方的律師團隊，開始瘋狂地交頭接耳。
菲利普臉上的輕視，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抱著獎盃的東方女孩，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鄭重。
「休會一小時。」他扔下這句話，帶著自己的團隊，匆匆走進了旁邊的休息室。
談判室里，只剩下顧氏的人。
周衡和律師團隊，看向蘇梨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擔憂，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佩。
顧承洲揮手讓他們也去休息，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和蘇梨兩個人。
他走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什麼時候研究過這些晶片應用？」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蘇梨靠在他懷裡，放鬆地呼出一口氣，聲音有點悶悶的。
「沒有啊。」
「就在來紐約的飛機上。」她誠實地回答，「我看技術資料，看到那個『動態識別與肌骨模擬』模塊，就忽然想到的。」
「我跳了十幾年舞，太知道一個好演員的身體記憶有多寶貴，也太知道傷病對一個舞者意味著什麼了。」
顧承洲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他一直以為，讓她接觸公司業務，是想把她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人。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她從來不需要模仿誰。
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專業，她的閱歷，她的視野，來補全他作為純粹商人，永遠也看不到的那片星空。
一個小時後，談判繼續。
菲利普的團隊顯然已經達成了新的共識。
「蘇小姐，顧先生，我們原則上，可以接受以成立合資公司為前提，進行第二輪談判。」
他看著蘇梨，拋出了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
「但是，我們必須看到實際的東西。口說無憑。」
「我方要求，顧氏集團必須在十天之內，拿出一個可以實際運行的文化科技樣板項目，來證明你們所說的一切，具備可操作性。」
「如果十天後，我們看不到這個樣板，那麼今天的合資提案，自動視為無效。我們將繼續推進強制收購流程。」
十天？
一個完整的樣板項目？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蘇梨看向身邊的顧承洲，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而她的腦海里，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出了那個剛剛啟動，一切都還停留在紙面上的，國家級史詩舞劇。
《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