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個問題對於謝淵來說,可能也有點不大樂意談。
但林逢寒覺得謝淵這個性子也不是刻意隱瞞的人。
答案完全出乎了林逢寒的意料。
本來他問這個問題是按自己的猜測,以為謝淵他爹估計娶了一個又一個,而謝淵指定是出身不好且最不受待見的那個。
結果不是。
謝淵從蹲著的姿勢坐在了台階上,就挨著林逢寒語氣平靜的回應。
「我爹娘只我一個孩子。」
欸?
這劇情好像跟自己琢磨出來的天差地別啊??
或許是林逢寒眼神里的詫異很直白,謝淵看了他一眼,說道。
「我父母感情甚篤,家中生活條件也不錯,謝家當時是個龐大的家族靠租賃田地買賣房產鋪子為生,父親的名號在附近鄉鎮也十分有名,也就是俗話說的……地主東家。」
事實確實跟林逢寒臆想出來的悲慘身世完全相反。
謝淵不是私生子。
反之,他的父母都是良善之人,家境殷實,是當時謝家的掌家人。
謝淵也是正正經經的嫡出大公子,出生就像是掉在了糖罐子裡,有家財萬貫的父親,溫婉寬容的母親。
而謝淵之所以變成這樣,完全是出於變故。
「我父親常年租地種植、所以對作物的生長有滲入骨子裡的長遠眼光,那年我大概四歲,他早早就察覺當年的莊稼收成可能會不好。」
「所以為了避免種地的鄰里鄉親挨餓受凍,便除了地里種植的莊稼之外又單獨出資購買囤積了不少糧食。」
「為的就是到時候萬一鬧災荒……別餓死人。」
林逢寒聽到這兒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下意識動了動手腕,好似是已經洞悉了接下來的變故會令自己胸悶難忍,想提前捂住耳朵似的。
但他終究還是並沒動彈。
因為林逢寒聽的心裡憋悶也只是憋悶而已。
這可是謝淵親身經歷,謝淵這麼平靜的闡述出來又何止是憋悶?
「我父親做生意有天分,做家主十多年就幫著族裡的家底翻了五六倍,但人心裡總是嫉妒貪婪更多,沒人去真正感激別人的付出和拉扯。」
謝淵的父親當個大哥帶著全族。
卻因為二房三房嫉妒,在當時災荒已經出現的時候被反咬一口。
百姓本來就因為糧食收成不好而人心惶惶,又聽見了刻意散播在大街小巷的輿論,說謝淵的父親謝玉堂趁著災荒發國難財,囤積了大量糧食是為了惡意抬價。
一場輿論的風波在眾人恐懼被餓死之際成功激起了民憤。
那些平日裡對謝家主笑臉相迎的、對他感恩戴德的人們聚成了討伐罪人的團伙,戳著謝玉堂的脊梁骨朝他吐口水。
完全不聽他在解釋什麼。
謝淵講述的平靜情緒戛然而止,在林逢寒手指都已經扣進自己掛飾縫隙時,顯露了壓抑不住的陰狠。
「鄉親即便指責也只是令我父親心中難過而已。」
「他們朝夕相處那麼多年,我爹始終相信這些人只是怕極了,所以他當晚就急著去把藏起來的糧食給拿出來,分發周圍平復所有人的不安。」
「被早就盯著的三房那個混蛋帶著一群下人和買通的幾個惡民給活活打死……落了個罪人名聲!」
沒了當家人的謝家可想而知是什麼德行。
二房三房立刻站出來狠狠指責死去的大哥乃至還帶著孩子孤苦無依、甚至還披麻戴孝的大嫂,讓所有鄉親把孤兒寡母捆起來打罵遊街。
謝淵的母親本來出身書香門第,是看上了父親的良善才下嫁商賈。
骨子裡的驕傲被當場碾碎,當下嘶吼著周圍人的罪行,想不開就一頭撞在街角的石碑上跟著父親去了。
謝淵當時不足四歲。
本來屬於他的財產被奪走,眼睜睜的看著父親掙來的商鋪田地被那群嘴臉醜惡的人瓜分,這還不算完,謝淵這個長房獨苗成了他們名正言順繼承家產的幌子。
哥嫂死了就剩了個年幼的侄子。
二叔三叔假惺惺的謊稱即便哥嫂良心黑,跟孩子也無關,所以會好好撫養謝淵。
他們口中的好好撫養、也就是活著不死罷了。
在那個災年。
被蒙蔽的鄉親們最終還是因為謝家人的貪婪而餓死了不少,謝淵蹲在大街上哭,這是父親最不想看見的場面。
然後被生離死別痛徹心扉的人拳打腳踢。
罵著你爹髒心爛肺,害死人。
可是謝淵當時也早就吃不飽了,謝家糧倉里的糧食滿了囤,扔到謝淵跟前的只有半口剩飯。
他被打的奄奄一息之後,又被謝家的下人嫌惡的撿回去扔在了馬棚里。
二叔家的兒子穿著乾淨漂亮的新衣裳,手裡攥著根爛熟入味的雞腿,站在馬棚外面沒心沒肺的笑話他。
「小雜種!」
「你真可憐呀?是個沒爹沒娘的小雜種!」
這就是他們留下謝淵沒被打死的理由。
可以看著當初坐在頂尖上,金貴的大公子變成個只能爬著為了一口吃的忍氣吞聲的廢物,以滿足以往被大房的能幹壓一頭的陰暗自尊心。
謝淵盯著對方把手裡的雞腿啃乾淨,然後又在馬槽里涮了涮才扔在了自己腳底下。
「啃骨頭吧雜種崽子!」
說到這裡的時候謝淵突然沒了聲,讓渾身都在緊繃的林逢寒更緊張了。
「……」
「逢寒,我殺了他。」
謝淵盯著自己灰撲撲的鞋面,仿似十分害怕看見林逢寒的眼裡出現不可置信和嫌惡,他不敢看。
「我當時氣急了,他吃的穿的都是我爹掙下來的,還要罵我是雜種!」
「所以我撿起了那根骨頭……爬過去……在那個混帳東西最得意忘形大笑著罵我沒骨氣的時候,把骨頭戳進了他的喉嚨里,看著他喘不上氣掙扎,眼白都憋成了血紅……」
林逢寒緊緊攥著手裡的掛飾,牙根都在發酸。
「當時後院也沒旁人。」
「看起來,他就像是吃雞腿被骨頭給噎死了,但謝家二公子死了,我當然就算是旁觀也有罪。」
謝淵並沒有說當時自己遭受了什麼,反而似乎回憶起了當時哭天搶地的悲慘叫喊,嘴角勾起了個明顯的弧度。
「但是無所謂……」
「就算當時我也會死,我也拉了個墊背的,拉一個不賠,拉兩個賺了。」
「當時我才明白……良善無用。」
「這世上的東西……不搶怎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