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的父親良善大度半輩子,最後落了個眾叛親離罪人的下場。
沒用。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後來我還是沒死,可能是因為二叔家的兒子死了,三叔家只有一個女兒,還要靠我這個沒落嫡長子撐場面。」
「不過從那之後。」
「我就真得跟狗搶吃的了。」
林逢寒聽見這番話只覺得遍體生寒,並不是害怕謝淵心態的轉變,而是意識到自己開玩笑隨便扔出去的「你個狗」「謝狗」無形中有多傷人。
「我……我不是真在罵你……那個狗的意思只是……」
謝淵伸了手。
這還是木頭開竅的頭一遭,謝淵伸手似乎是想觸碰林逢寒那因為震驚而抖動的嘴唇,卻最終還是沒敢。
因為他謝淵的肩上背著人命手上沾染了血。
有點髒。
「我沒在意。」
「知道你只是灑脫不羈隨口而已,並且在你眼裡狗和人也沒有根本上的區別。」
「你也會對一條狗好,你不會覺得狗只配啃爛骨頭。」
謝淵頓了頓。
心中躊躇著是否把這番話說出來之後,林逢寒也會待他跟以前發生區別,但該說的還是要說,只有坦誠一切,哪怕自己已經髒的要不得,也比過後再翻出來被扔掉要強。
「苟活了幾年之間我心存怨恨,眼看誰都有罪。」
「我已經滿身都藏著惡意,沒辦法再像父親那樣寬宏大量了,在十四歲那年我把謝家那些不算無辜的人全都弄死了。」
「用同樣的方式以牙還牙。」
「看著他們人頭落地。」
「他們死之前還在唾罵著我是混蛋不得好死,那又怎樣?即便報仇之後我被世間目光唾棄,被流言壓迫、說我謝淵是踩著族親屍骨往上爬。」
「但我報仇了,把失去的一切拿了回來。」
謝淵在長年累月的隱忍中早就變得無話可說,只會一味的讓人閉嘴。
拳頭總比解釋要管用,流言止於強權。
「這就是我。」
「六歲就學會殺人,逢寒,你說我怎麼會理直氣壯的說我配得上你,我想要你我只能搶,搶過來就是我的……」
可是你娘說……愛人和別人不一樣。
不能用對待別人的方式對待愛人。
我不會。
我早已經忘了父親母親溫和的模樣,完全記不起來要怎麼好好說話。
「我現在知道了。」
但是可能也不再能學的會了。
林逢寒半張著嘴,仿佛在短暫的片刻之間遭受了重擊,原來謝淵不反駁自己罵他是狗的緣由在此,他真的是藏露尖牙的惡犬。
那些不反駁,那些不經意間顯出的自卑自我唾棄。
都是因為他真的覺得自己早是泯滅人性患了瘋病的狗。
「那你……你怎麼做的都城指揮使?」
林逢寒其實是想要把這個沉重話題給揭過去,說說後來謝淵逐漸找回的驕傲。
但只聽到謝淵笑了一聲。
「我手黑心狠。」
「本來是被原城主收過去利用的爪牙,但太極城原本的城主曹獨桓也是個花天酒地目中無人的主,所以我就隱在他身邊當個下人,熟記曹獨桓的喜好之後設計他在溫泉靡靡之音中縱慾過度而死。」
只是對不住兩個自願犧牲色相的姑娘。
「我給了那兩個在場的姑娘足夠生活下半輩子的銀錢,讓她們離開此地……她們卻不知何去何從。」
「所以我散盡家財,就是回去把奪回來那些屬於我父親的商鋪地產全賣了。」
「又回到了太極城。」
「將這個怨聲載道的地方變成了最繁華的交通樞紐。」
所以謝淵在民聲所願中就成了後來的太極城城主,因之前揭發謝家有功又被朝廷下了編制,城主的稱呼就變成了都城指揮使,成了個官職。
林逢寒感覺自己被個格外宏大的故事給籠罩在了其中。
從平淡幸福到突逢變故,眼睜睜目睹災荒離別,又從憎恨陰狠到了仍舊心存良善。
「……你捨得?」
「那是你父親生前給你留下的家產。」
「你真捨得全賣了?」
「賣了就沒了……」
明明謝淵就可以守著那些家產過安穩富足的生活,為什麼呢?
謝淵此時也終於把垂著的頭顱抬起,看向了林逢寒的雙眼,語氣溫和。
「這是我父親希望看到的。」
「而且有些東西……越留著越提醒我過去的憎惡,我遠離那個讓我難受的地方就是為了埋葬,而能緬懷父親的最好方式,就是給他一座繁榮的城。」
林逢寒倏地的就低下了頭。
默默把鼻腔眼角湧上來的酸意往下咽了咽,然後掩飾似的狀似是在看自己的掛飾。
稍一猶豫,便把那從不離身的五角星從劍穗上扯了下來。
「這給你吧。」
「是星星,五個角代表在發光。」
這是謝淵這麼久的追隨和守候中第一次得到林逢寒的回應,雖然無關風月,或許只是因為聽見了他的故事在聊表安慰,但那已經足夠重大。
證明林逢寒並沒有因為他人生路上斬殺了那麼多人命而感到反感。
謝淵也根本不知道五角星的含義,可是在他眼裡那五個角的黃色陳舊布料就是金光閃閃。
「逢寒……」
林逢寒立刻打斷他。
「別急著感動,我這人毛病可大可大,有的是功夫且得觀察你。」
有的是時間……觀察?
謝淵懵了兩秒之後就是滿心的狂喜,這意思是不是林逢寒允許自己在眼前晃,只是要觀察自己確實不是個涼薄之人再考慮接不接受?
不管怎麼說謝淵都快高興瘋了。
什麼得罪了陛下、什麼官帽子丟了愛誰誰不知道了!
這倆人各自在心裡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小十一扒著門口瞪著大眼悄悄退回了院子裡。
然後耷拉著眉梢站在那兒琢磨。
「啊……」
他轉身往回走,突然有點心裡突突的難受。
「啊……謝淵提到了那年災荒……哥哥也是那年挨餓受凍還把弟弟丟在路上了……」